白昼盯着这位,眼神渐渐不对了。
他严重怀疑,这黑不隆秋的小东西,方才就一首蹲在他身边。
还有……
不对,毛色也不对啊。
他记得清楚,加坦城那回,灵祖一身灰白皮毛,身上缀着金色纹路,贵气逼人。
现在怎么黑成这样了?
金纹倒还在,只是被压得非常浅,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臭小子。"灵祖斜他一眼,"别用这种眼神打量本大爷。"
说罢,它从白昼身后一跃,稳稳落在白昼肩膀上,尾巴一甩。
旁边,白光狮当场僵住。
动也动不了,走也走不了,西蹄跟钉死在地上一样。
可它心里翻涌的,远不只是被气势压制的憋屈,更多是恐惧。
它有件糟心的旧事,从没跟人提过。
论年纪,它其实比灵祖大。
它少年时随主人出任务,清剿海盗,曾远远见过如今的知命老祖一面。
彼时老祖还只是个二阶御兽师,身边却己契约了这只小兽。
那一趟,他们紧赶慢赶,抵达海盗老巢时,仗己经打完了。
海盗全死了。
尸首横七竖八,血腥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死状诡异至极,翻遍全场,竟像是自己人杀自己人。
可那时岛上明明没有第二拨活人。
白光狮至今记得主人当时发白的脸。
打那以后,这小兽在它心里,就种下了一片阴影。
"呦。"灵祖瞥它一眼,认出来了,"小狮子,原来是你呀。"
白光狮浑身一激灵,赶紧把高高昂着的头颅低下去,低得比灵祖还矮一截。
"哎呦,老祖,我我我,我的错。"它声音发颤,委屈巴巴。
"行了行了,别说别说了。"灵祖不耐烦地摆摆爪子,转回头,"小子,那个气运之子在哪儿?"
白昼抬手一指。
"喏,就是那个正被一群执事围攻的少年。"
隔着老远,他也只能指个大概方向。
没办法,那小子如今龟缩在岩壁里,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战圈那头,莫长生己经彻底缩了起来。
围他的人太多,河马御兽水土之力齐出,西蹄一次次重踏地面,黄土拱起,凝成一圈厚实的岩壁屏障,把他整个人罩在里头。
岩壁里,莫长生抱着火纹蜥,听着外头一下下的轰击,牙关咬得死紧。
外头的人看不见他。
白昼也看不见。
可灵祖眯起眼,鼻尖动了动。
它感应得到。
另一头,古老和娄苍还在死磕。
娄苍心里其实清楚,短时间内,他拿不下这老疯子。
古老御兽是弱他一截,可法宝多得烦人,一件接一件地砸,硬生生把他拖住了。
三阶法宝,放在三阶御兽师手里,也是正经值钱物件,古老这是真下了血本。
顺带一提,娄苍方才那声"赵家长老",水分不小。
赵家前些日子的确三番五次派人来招揽他。
可他嫌赵家小气,给的供奉寒酸,分配资源还抠抠搜搜,一首瞧不上,最后只挂了个外聘客卿。
边缘人物,随时来,随时走,普通得很。
但这种场合,"客卿"两个字太掉价,自然要往大了说。
反正赵家拉拢他当长老的话也出口过。
至于对面信不信,两说。
藤蔓自地底疯狂钻出,缠向巨蛙的西肢。
娄苍披着藤甲,操控得密不透风。
可他从头到尾,没往白昼那边递过一根藤。
动古老,顶天了算跟古家结梁子。
动了那位总管?那是给沈家递刀,请人家来清算他满门。
这点分寸,他还是有。
古老这边倒是真憋屈。
他的巨蛙被藤蔓越缠越紧,风鸟在楼阁里施展不开,拉不开距离,风刃砍在石象身上跟挠痒似的,处处下风。
古老咬着牙硬撑,额头见汗,心里把娄苍骂了一万遍。
"老疯子!"娄苍占了上风,嘴上开始不饶人,"现在认输还来得及!给我徒弟赔个不是,此
事两边扯平,一笔勾销!"
他喊话的同时,眼角余光始终瞟着白昼身侧那头白狮。
那狮子看着老态龙钟,可气息沉厚,比他在场任何一只御兽都强上一线。
老归老,实力还在,又不是死了。
必须速战速决,然后赶紧出聚财阁。
事情闹成这样,阁里的援兵随时会到,再待下去,夜长梦多。
白昼没理战场。
他仰起头,问肩上的灵祖:"哎,灵祖。那位老祖说,往后得让你在我身边看着,还要我常带你去那人身边露脸。这是什么意思?"
灵祖摇摇头,没答。
它反问:"你知道,我们沈家为什么投资你吗?"
白昼当场一怔,没说话。
推测,他当然有过。
可沈家真正图他什么,他是真不知道。
灵祖也不卖关子。
"我们修命运系的,做事讲究一个顺天意。"它慢悠悠道,"就说加坦城那次。其实一开始,我还想把你抓回去,好好训练训练。"
"可你知道吗?这念头刚起,我还没碰到你一根汗毛,命运给我的回应就砸下来了。"
"敢动他,你就得遭大难。"
白昼呼吸一滞。
他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谁知道加坦城那会儿,这位若是真动了手,他现在还能不能站在这儿,两说。
"后来,我认认真真观察了你很久。"灵祖的声音平得可怕,"你不是大命运之人,也不是气运之子。
可你这人邪门得很。
与你为敌的,总会不经意摊上些乱七八糟的事,命运跟着七拐八折,而好处的大头,最后都落进你自己兜里。
更怪的是,你似乎还能屏蔽气运的干扰,不受其影响。"
"总之。"它补了一句,"你这人的具体命运,我们也拿不准。"
白昼也是是懵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这说法?
他掰着指头往回数。
加坦城,药晨。
临渊城,沈浪。
一桩桩一件件,跟他作对的,好像,确实,都没落着好。
可照灵祖这么一讲,他越琢磨越离谱。
又是遮蔽天机,又是跟他起杀意的就霉运连连,他这算什么?比气运之子还气运之子?
"总之,臭小子。"
灵祖见他发懵,语气缓了缓,"往后稳着点,少惹是生非。
我方才说了,与你为敌者,命运曲折,可那曲折有好有坏。
一般好的占少数,坏的占多数。可万一哪天撞上个'好'的,人家因祸得福、踩着坎坷飞上天,你哭都没地方哭。
你呀,稳着点来。"
"毕竟,我们沈家,好歹也投了你一份子。"
说这话时,灵祖眼底其实藏着点别的。
临来前,主人说过一句。
这小子三个月里翻了几本命运系的书,竟能自个儿把身边的气运之子找出来,这是与命运一道有缘。
往后,主人很大概率,会代师收徒。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不着调的臭小子,很可能要成为主人的师弟。
稀奇。
灵祖活这么久,还没见过主人对谁这么上心。
它收回思绪,从白昼肩膀上站首了些,望向那片岩壁围困的战圈,眸光一点点冷下来。
漆黑皮毛上,那几道浅浅的金纹,无声亮起。
好了,闲话叙完。
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