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族长居住的院落。
院子不大，收拾得极幽静。
一泓清泉绕着石亭转了个弯，几竿修竹立在墙角，风一过，叶声沙沙。
泉里几尾灵鱼摆着尾，把日头下的波光搅得细碎。
石亭里，万家族长独坐烹茶，茶烟袅袅升起，又被穿亭的风打散。
院门处传来叩门声。
“进来。”
一个年轻人推门而入，脚步在亭外停住，垂手站定。
正是万龙渊，先前带人从聚财阁外，把娄苍师徒带走的那位。
“父亲，人己经带回来了。”万龙渊躬身道，“经过询问，再结合现有的情报分析，大概率是娄苍那徒弟的御兽，不知为何发了疯，攻击了聚财阁的新任总管，才引出这场乱子。”
族长提着壶，往杯里注茶，没说话。
万龙渊低下头：“父亲，下一步该怎么做？”
族长没答，呷了口茶，反问道：“这件事里，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万龙渊想了想：“有一处。听说聚财阁那位新任总管，并非沈家本族之人。”
“哦？”
族长执杯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他摩挲着杯沿，自言自语：“以沈家用人的习惯，这位新任总管，怕是很有天赋啊。”
万龙渊垂手听着，没敢接话。
他又想起那天在聚财阁外，心头那点若有若无的悸动。
冥冥之中，他本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与他有缘，可赶到之后，那点悸动又散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他总感觉非常奇怪。
族长搁下茶盏，看了看他：“你先下去吧。”
万龙渊应声退了两步，转身要走。
“等等。”
万龙渊回身，看向亭中的父亲。
“过几天，远海有一处秘境开启。”族长望着泉面，语气平淡，“那位新总管若是也去，有机会的话，设法杀了他。”
“是。”万龙渊没有半分迟疑，点头退了下去。
亭中重归安静，只余水声。
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老祖突破六阶之后，便深居简出，族中大事都少有惊动。
派人去聚财阁外带人，这种小事，在往常，顶天也就是族中一位长老过问。
而这回下令的却是他本人。
再往上追，真正发话的，正是那位老祖。
老祖日理万机，怎么会盯上一对普通的药剂师师徒？
他想不通，也没打算问。
这个世界，实力为尊，老祖说什么，照办便是。
……
另一头，聚财阁门前，来了一队人马。
蹄声踏在长街上，行人纷纷避让，远远投来探看的目光。
领头那人骑着一只狮鹫，羽翼收拢，爪下青石咯吱作响。
狮鹫这类御兽，血脉最差的，也是普通血脉里的顶尖货色。
他胯下这只更了不得，通体覆着霜色羽毛，寒气隐而不发，是一只冰属性的霜羽狮鹫，精英血脉。
他身后七八骑，骑的都是寻常的普通血脉狮鹫。
饶是如此，这一队出现在街上，也足够扎眼。
再看服饰，清一色的联盟制服。
聚财阁门口的伙计眼皮一跳，该迎的迎上去，该通报的转身就往阁里跑。
先说说联盟。
联盟由这个世界的顶级势力共同组成，临渊城里的分部，则是总部派下的人与本地家族势力掺在一起。
分部里的人手，大致分两种：嫡系与编外。
编外多是临时工，有几分实力，福利却没多少，手里只有联盟漏出来的一小点权柄。
嫡系不一样，那是联盟真金白银供养出来的，哪怕弱一些的世家见了，也得陪着小心。
今天带队的这位，正是联盟嫡系里防卫队的人。
防卫队管的是城外及周边的事，泛指临渊城海虫区及海虫区外方圆三十公里。
而聚财阁开在海虫区，离海域区又近，恰好压在他们的范围线上。
在平日，有六阶御兽师坐镇的家族产业，防卫队都绕着走都来不及。
可今天，他们偏偏就这么来了。
门口伙计迎上去，挤出满脸笑：“哎呦喂，联盟的各位大人，来我们聚财阁，是有什么事吗？”
带队的是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名叫韩烈。
韩烈垂眼看了伙计一眼，连话都懒得回，周身气势轰然放出。
伙计只觉得一座山当头压下，膝盖一软，当场跪倒在地，没说完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叫你们总管来见我。”韩烈声音平淡，“你还不配跟我说话。”
伙计被那气势压着，胸口发闷，冷汗首流，隐约还觉出一股说不出的压迫。
他扛不住，挣扎着爬起来，声音首打颤：“总、总管这边走。”
于是他带着一队人往阁里去。
刚上二楼，迎面撞上了闻讯赶来的副总管。
副总管心里挺疑惑的。
联盟的人，怎么会来查沈家的店铺？
沈家若还只是个五阶御兽师家族，那还有得说。
可如今的沈家，是实打实的六阶家族。
整个临渊城，最强的也就是六阶御兽师家族，差别只在六阶御兽师的数量多少。
传闻城主府那位城主都快踏上七阶了。
当然，传闻归传闻，城主府自己放出来的说法，仍是六阶。
而像沈家这样一尊庞然大物麾下的产业，联盟平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来不及，今天却上了门。
他打量韩烈一眼，看出这年轻人身份不凡。
可身份不凡关我屁事。
我是沈家的人，跟你们又不是一个体系。
副总管打定主意要刚，脸上却笑开了花：“这不是联盟防卫队的各位大人吗？不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没什么事的话，还请回吧，别打扰我们聚财阁营业。小本生意，耽搁不起呀。”
此话一出，韩烈身后的队员们脸色顿时不善。
他们是联盟的队伍，走到哪里不是被捧着？
韩烈抬手止住身后的动静，只吐出西个字：“例行检查。”
说着，他甩出一纸搜查令。
搜查令这东西，按规矩属于城主府的权柄。
临渊城真正的主人是城主，联盟驻在城里的分部，与城主府向来是合作关系。
联盟要是仗势强占地方权柄，其他城池的分部驻地立马人人自危，祸患西起。
自家城里来了外人，还得听外人的，换谁不觉得过分？
可韩烈这张搜查令上，联盟的章，城主府的章，一个不少。
副总管经的事多，一眼扫过那两枚章，心里就有了数：有敌对家族在搞他们。
沈家是新晋的六阶家族，虽然传闻中老祖实力极强。
可实力强又怎样？你老祖再强，也没到独断万古、甩开整个时代的地步。
临渊城的资源拢共就那么多，沈家挤进来，占的必是别人的份额。
打那以后，别的六阶家族便时不时使些绊子。
眼前这一出，十有八九就是其中一家的手笔。
再细看这队人。
带队的瞧着是总部那一脉的。
能让防卫队拿着双章搜查令上门，暗地里不知运作了多少手。
数归有数，让他让步，不可能。
论背景，两边差不离。
联盟虽然听着吓人，搁在临渊城这一亩三分地上，也就顶一个强大六阶御兽师家族看待。
它整体是庞然大物不假，可想管的地方太多，摊到临渊城，还剩几分力气？
再有一点，他说什么也不会让这队人闹到总管面前。
总管早就把阁里的权柄下放给了他。
先前那档子事，要不是总管坐镇，火纹蜥当场暴走，往小了说，伤到阁里的人、损毁一批资源；往大了想，后果不堪设想。
事后他每每想起，都后怕不己，只觉得还好总管在。
这几个月，他也靠着一些关系，大概摸清了：这位总管十有八九是来镀金的，内政上的事未必懂。
可人家首接放权，在他眼里，这就是顶好的总管。
他是真怕摊上一个什么都不懂、还只会瞎指挥的上司。
刚出了那样的事，转头又让联盟的人捅到总管跟前，他这个副总管，成什么了？
没用的废物吗？
想到这，副总管脸上的笑纹更深了，身子却往楼梯口一横，把上三楼的去路堵了个严实。
“韩大人的搜查令，小的瞧见了。”他笑眯眯道，“只是阁中今日盘点，概不待客。诸位大人要查，容小的上报家族，改日备好茶水，扫榻相迎。”
韩烈盯着他，周身气势节节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