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珠没说话,沉默的跟他僵持着。
宋平宣终于被激怒,他冲上楼梯,可沈砚舟却挡在阮明珠身前,将她护了个严严实实。
“她不想跟你走。”沈砚舟淡淡开口,视线扫过他身上半干的泥渍。
往日端正矜贵的侯府长公子,此刻却衣衫脏污,形容憔悴,可见昨夜的确是废了苦功夫。
他悠悠收回视线,平静的与他对峙。
瞧惯了沈砚舟的温雅谦和,猝不及防对上他这副强势的样子,气势竟丝毫不逊自己。
宋平宣俨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视线掠过沈砚舟落在阮明珠身上,声音里带了祈求:“明珠,过来。”
阮明珠站在光影交界处,瞳光有一瞬的震颤,她深吸了口气,问:“你把绛露怎么样了?”
宋平宣微愣,声音冷冷的:“她护不好你,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有什么用?”
阮明珠觉得可笑,“长公子有什么资格说她没护好我?”
“若她真的护好了你,你又何至于跌落深坑?”阮明珠身上萦绕着淡淡的药气,宋平宣眉深深蹙着,视线在她身上梭巡了一遍:“伤成这般模样,你还想护着她?”
“绛露是我身边的人,你我已经退婚再无干系,你凭什么越过我去处置绛露!”
因为激动,阮明珠音量高了些,裙摆轻晃,似有似无的扫过沈砚舟的黑靴,这一幕刺痛了宋平宣的眼,他妒火中烧,抬手便要去抓阮明珠的腕子:“阮令仪!”
却被沈砚舟轻飘飘抬手挡过:“宣弟,不得无礼。”
宋平宣突然的举动惹得阮明珠后退两步,整个人都缩在了沈砚舟的身后,她看着宋平宣,鼻尖微微发酸,却还保持着体面:“还请宋世子放了绛露。”
宋平宣几乎要被气笑了:“阮明珠,你这是什么意思,当着我的面与我表兄拉扯不清?你把我这个未婚夫婿放在哪里?在你心里怕是一个低贱的奴婢都比我重要吧!”
“未婚夫婿?”阮明珠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了这几个字,“若是你真的有一日把自己当成过我的未婚夫婿,我都不会对你寒心至此。”
“你口口声声答应我帮我救出我父兄,不过全是哄骗我的把戏罢了!”
泪水涌出,她声音哽咽:“你当我没听见你昨夜说的话吗?”
“你亲口所说,我父亲犯的是死罪,你还不至于为了我蠢笨到这种地步,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救我父亲,你答应救我父兄,不过是为了稳住我的权宜之计,只是因为花灯会那日我救了你!”
“你对我,不过是想报恩罢了。”
她全都听见了——
浑身骨血似乎都在这刹那冻结,宋平宣怔愣在原地,指尖都在颤,他想解释,可喉间哽的厉害,说出口的只有沙哑破碎的几个音节:“不......”
不是这样的。
“昨夜我身陷囹圄,本可以向你求救,可宋世子你亲口说的,旁人生死,与你何干,这话我记在心里,永不敢忘。”
被握着的手忽然紧了两分,沈砚舟心疼的望过来,心似乎被阮明珠的泪搅成了一团浆糊。
宋平宣这个混账!
他目光冷寒,漆黑的瞳孔微转,几乎是下一瞬,沈砚舟的拳便朝宋平宣脸上挥了过去。
血迹自唇角渗出,许是方才阮明珠说的话对他打击太大,宋平宣脸色惨白甚至都忘了反击,他抬手擦去血迹:“这是我夫妻二人的事,与兄长何干?”
“你昨夜亲口说她是旁人,怎么,今日她又成了你未过门的妻吗?”
沈砚舟往日待谁都是宽和友善的模样,眼下这副样子倒是超出宋平宣的预料,他愣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人人都说兄长霁月光风,是端方君子,兄长就是这般做君子的吗?”
“我从未说过我是君子。”沈砚舟淡扫他一眼,不动声色将人护在自己身后,隔绝了宋平宣的视线。
宋平宣唇角渗着血,心脏也像是被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似的,他甚至顾不上与沈砚舟对峙。
“明珠,不是那样的......”他的解释苍白又无力,巨大的恐慌像潮水将他吞没,“明珠,我昨夜并不知那人是你——”
“不必再说了!”阮明珠哽咽着打断他,她眼底含着泪,眸光却十分清明,掩耳盗铃了这么久,是该清醒了。
“若宋世子是因花灯会一事对我有愧,那大可不必,毕竟你也曾救过我,一命抵一命,你我两不相欠。”
宋平宣神色微凝,几乎是下意识用余光匆匆瞥向沈砚舟,阮明珠沉浸在情绪中
,并没注意到宋平宣几乎算得上是心虚的神色,她抹掉面颊上泪痕,将腕上那镯子褪下:“宋世子,你我两清了。”
宋平宣望着那镯子,眼底阵阵发热,像是不敢置信,又似乎无法接受,他声音沙哑:“阮明珠。”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十分狼狈,可阮明珠不是最心疼他吗,为什么她会无动于衷?
萧瑟的秋风从未关紧的门窗灌进来,四面八方,叫他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姑娘!”绛露从廊外跑来,见到屋里三人时她一怔,手里捧着的果子有两枚从怀里滚落,停在了宋平宣脚边。
宋平宣微微垂眸,有风卷起窗边摆着的书页,纸张卷起一页又一页,他眼睁睁看着阮明珠离开,而那书页也终于停下。
他望着脚边那枚半青半红的果子,抬脚,重重碾下,汁水溅出徒留一地狼藉。
“绛露是你支走的吧,兄长早知我会来,特地设下连环计相迎。”
“兄长好算计啊。”他低讽出声:“我竟不知兄长何时对我妻起了这样的心思?”
“她不是你妻。”沈砚舟神色淡淡的,眼尾却愉悦的上扬了几分:“赏花宴那日,我亦在,外祖母亲口所说,这门婚事,已经退了。”
“可我不同意!”宋平宣低吼出声,像是被激怒的困兽。
“儿女婚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宣弟是要忤逆尊长吗?”他静静望向宋平宣,看他因气恼而烧红的眉眼,堵在心中多年不得解的郁气此刻散了大半。
本就是他先喜欢的阮明珠,若非当年阴错阳差,阮明珠本就该是自己的妻。
“兄长处心积虑接近明珠,可想过若有朝一日明珠得知真相,是否会如厌弃我一般厌弃兄长?”
他困兽犹斗,唇角扯出一抹惨厉的笑,抬眼死死盯住沈砚舟。
这话犹如一记冷刃,沈砚舟喉间发紧,沉冷的目光落在宋平宣身上,是警告,更像笃定:“她不会知道。”
瞳孔微缩,宋平宣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看清了沈砚舟——
温润皮囊下,是连他都不曾看透的狠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