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阮明珠今早精神终于好了些,听白芨说着沈砚舟的“壮举”,她微微张大了嘴巴。
“怎会?”
沈砚舟是个再沉稳不过的性子,说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也不为过。
她还记得年幼时众人于永宁侯府书塾念书,表兄陆时意性子跳脱,抓了条蛇装进书匣带进了院中,那蛇从书匣里钻出来,闹得屋里鸡飞狗跳,连男女席相隔的屏风也不知让谁给推倒了,屋里乱作一团。
唯沈砚舟不为所动,在一片乱局吵闹中,甚至写完了夫子布置的课业。
最后还是他将那蛇抓了,结束了一场闹剧。
听白芨说完,阮明珠仍不敢相信,“是讹传吧?”
白芨想起沈砚舟那副清贵端庄的模样也觉得割裂,可事实便是如此。
绛露从小厨房端了早膳来,见白芨还未给阮明珠梳好妆,干脆自己上了手,三两下挽好发髻,拿过白芨手中的翠玉簪子,俯身替阮明珠簪上。
“姑娘,小公爷来了。”绛露轻轻在阮明珠耳边道。
阮明珠有些惊讶的回头,却听绛露道:“是跟咱家陆世子一起来的,对外只说是世子来看夫人病情的,此刻人正在花厅里,老太太已经先一步去厅里了。”
沈砚舟悄悄来府,又拉了表兄遮掩,怕是为了她去狱中见父兄的事。
阮明珠半刻也不敢耽搁,忙到了花厅里。
厅内阮老夫人坐在上首,屋内下人尽数屏退,只留了一二心腹。
阮明珠进了厅内,陆时意的眼神就粘在了她身上,他站起身,局促不安:“明珠妹妹。”
当日阮明珠登门,他被父亲绑在屋里不许出门,后来才听说阮明珠当日受了好大的委屈。
“哥哥。”阮明珠微笑着行礼,视线落在他身旁的沈砚舟身上,只一瞬,又轻轻收回:“小公爷。”
她低眉敛眸,乖巧入座。
沈砚舟两日未曾见她,视线想在她身上多作停留,可碍于长辈在此,到底是克制住了心思,收回了目光。
虽只匆匆看了一眼,但瞧见阮明珠气色尚佳,心中安定不少。
沈砚舟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直接了当开口:“当日蒙阮老太爷恩情,得李老先生指点,才有仲卿后来科考中榜,入仕为官。仲卿不知如何报答,今日阮家有难,仲卿想尽绵薄之力,还请老夫人莫要嫌弃仲卿才好,我已同狱中打过招呼,若是家中有人想要探望,今日可随仲卿前往。”
阮家官虽不大,可阮老太爷文采斐然,几位至交更是文名盖世,其中以李老先生更甚,登门求师者几乎要将门槛踏破。
当年若非阮老太爷的关系,陆家又怎么能聘动誉满文坛的李老先生入府授徒?
阮老夫人听他提起旧事,眸色有一瞬怔然,视线不经意在自家孙女身上扫过。
若说恩,实在牵强。
书塾是在陆家办的,要谢也该些陆家才是。
阮老夫人沉默片刻,没答允也没婉拒,反倒是借口把阮明珠叫出了花厅。
厅内只剩沈砚舟和陆时意二人。
陆时意是来惯了阮家的,也并没有把自己当成外人,屋里没有伺候的女使,他轻车熟路接了一壶滚水来沏茶。
沈砚舟却没动,视线扫过厅内摆设,花厅陈设端正古朴,可高几上除了寻常炉鼎外,多了只粉白色瓷的小香炉,雕着缠枝小朵海棠,精巧别致。
陆时意饮完了茶,跟随沈砚舟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书昀给明珠烧的。”
陆时意口中的书昀是阮明珠的长兄——阮书昀。
他解释:“明珠她就喜好这些,书昀闲暇时会为她亲手做些女儿家的东西哄她开心,有时是烧瓷,有时是做机关术或刻个精巧的小玩意儿。”
沈砚舟视线微垂,唇角却上升了两分,他用极轻的声音道:“这些东西我也会。”
陆时意没听清,追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沈砚舟没回他,只是细细瞧着那粉白瓷的小香炉。
他是书房太过冷硬,若是添几个女儿家的东西做缀,想来也不违和。
......
直到离了厅里,阮老夫人才开了口:“绛露同我说了,那日是沈砚舟将你救下的。”
“明珠,你可有什么事想对祖母说?”
阮明珠低头跟着,不敢看阮老夫人的眼睛,她岔开话题:“父亲与哥哥在狱中定是缺衣少食,天也渐渐冷了,若是去探望,得为父亲和哥哥备几件冬衣。”
“这些事交给下人去做就是,我问你的是,你可有什么事
瞒着祖母?”阮老夫人将人拉到身前,神情凝重:“小公爷是个心地纯善之人不错,可他未免对咱家太过上心了,祖母我是不信这世上有知恩不图报的人的,他肯这样帮咱家,无非是想从咱家谋得什么。”
握着阮明珠的手紧了两分,声音染上无力的悲戚:“咱家如今的情形,还能拿的出什么?明珠,你实话告诉祖母,你答应了他什么?”
阮明珠身子一颤,面对祖母的问话,她唇色微微发白不曾言语。
阮老夫人又道:“你父兄犯的是大罪,济宁侯府为避祸忙着割席退婚,你父亲往日那些故交好友的,听闻你登门一个个如遇蛇蝎,英国公府难道就不清楚其中厉害?他沈砚舟肯帮咱家,难道只是因为他口中那份恩情?”
“明珠,祖母不信。”
“......”阮明珠沉默着,直到一滴泪落在阮老夫人的手背上,阮明珠才哽咽着开口:“祖母,没别的法子了。”
眼底雾气弥散模糊了视线,她哽咽着:“父亲与兄长如今身陷囹圄,照陛下对太子的疼宠,只怕父兄难保性命,只能救出父兄就好,舍我一个不算什么的。”
见这般模样,阮老太太哪里还能不清楚?
她湿了眼眶,满腹心酸,问阮明珠:“你母亲可知道这事?”
阮明珠摇了摇头:“不知。”
她哪里敢叫林芝兰知道?
母亲性子执拗,认死理,现在身子又不好,将此事告知她只怕她会病的更重。
祖孙二人回了花厅,阮明珠眼眶还微微泛着红,陆时意一眼就瞧见了,起身凑过来:“这是怎的了,好端端眼怎么红了?”
阮明珠摇头:“外头风大,不甚迷了眼。”
陆时意性子粗犷,不疑有他。
沈砚舟视线她面上扫过,长眉极轻的蹙了下。
阮老夫人手下人动作快,不过一刻钟就收拾好了东西,她嘱咐阮明珠:“等见了你爹爹与哥哥,记得告诉他们,家中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