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珠垂了垂眼,没吭声。
林芝兰苦心相劝:“我知你想救出你爹爹与哥哥,可你也得想想你的后半生,这样的婚姻,是枷锁,是牢笼,女子本就艰难,一步踏错终身皆误啊!”
天色已暗,屋内二人谁也没有说话,唯有窗外林木飒飒作响。
萧瑟秋风卷起枯叶,风吹帷幔,银铃作响。
林芝兰撑着膝盖,面庞消瘦,一双眼却亮的惊人,看向她的目光是那样的殷切期待着她的回应:“别因为旁人,害了你一生,即便那人是你的至亲。”
“母亲。”她回过头来,看向林芝兰,面上流露出些许委屈之色,看的林芝兰心口抽痛。
“只有他能救爹爹和哥哥,我没别的法子了。”
这一句话犹如巨石投入湖中,顿时激起千层浪。
“我方才语重心长与你说了那么些你全都当耳旁风了是吗?”
“那沈砚舟不是个良配!你嫁给他会吃苦的!”
“你从前再宋平宣那里受的委屈还不够多?我疼你十七年,将你捧在掌心里,细心呵护着你长大,如此疼爱就是为了要你上赶着去吃苦的吗?”
林芝兰是真气狠了,说话都没了顾忌:“你若是执意要嫁给他,便等着我死了,等我一死再没人拦着你了!你大可快快活活的嫁进沈家去!我林芝兰没你这攀权附贵的女儿!”
这说的就是诛心之言了,阮明珠喉间发哽,泪痕布了满脸,说话也没怎么客气:“母亲口口生生说疼我,当初您生下我便想跟随父亲外放岭南,若不是因为您身子弱受不得颠簸,岭南又多湿毒瘴气,您又怎会在京陪我到五岁?”
“您当初得知父亲从岭南调任至清河,喜不自胜,将我托付给姨母救带着哥哥去了清河的时候,您可曾想过年幼的我?您本可以将我一起带上的,为何偏偏只留下了我!”
“我......我那是怕你路上颠簸受不得累!”
“母亲不是怕我受不得颠簸,是母亲身子不济,路途又远,您无法照顾一双儿女,迫不得已,只能带一人前去,兄长好动,常常惹出事端,母亲不放心兄长一人在京中,而我,从来都乖巧,虽有时骄纵却知分寸,比起兄长,母亲更加放心我。所以母亲留下了我。”
她哭的伤心:“独独留下了我!”
林芝兰说不出话来,她以为那时候阮明珠年幼根本记不得那些旧事,可谁又能想到呢,年幼的阮明珠不仅记得,这些年为了一家人和睦,她甚至不曾提起过一星半句。
这样乖巧,懂事,也注定在一双儿女抉择取舍时——独独舍了她。
阮明珠哭的泣不成声:“母亲当年不肯同意与宋家的婚事,可我却执意要嫁他,母亲知道是为什么吗?”
林芝兰摇了摇头,她捂着心口,说不出话。
阮明珠缓缓道:“姨母虽疼我,可她是侯府主母,事多繁忙,总有顾不上我的时候,我二房那几个姑娘总趁着姨母不在时欺辱我,有一次甚至将我推进了湖里,我险些死了,是宋平宣将我救起来,若非他,我哪里还有今日?”
林芝兰心口抽痛,她不知阮明珠在永宁侯府竟有这样的遭遇,无人同她提起过,她全然不知情!
她甚至还以为将女儿留在京中是享福,对从小跟随父母在外的儿子要更多些疼惜。
“明珠,阿娘错了。”林芝兰双目含泪,颤颤巍巍伸出手去。
阮明珠却只是垂着眼:“我说这些并不是想往母亲心上捅刀子,我只是想告诉母亲,您所以为的,并不一定是对,女儿所做的决定,也不一定全是错的,我有我的原因,有我的打算,嫁给沈砚舟,是女儿自己的决定,是苦是甜女儿都认,无悔。”
外头不知何时落了雨,细密的雨滴如幕,层层密密落下。
阮明珠打开房门,坚定的踏进雨中,纤弱的背影被雨水冲刷着,不曾有半分的弯折。
林芝兰扶着廊柱,望着逐渐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哭的泣不成声。
......
“昨日儿子才来过姨母这里,姨母和二妹妹一切都好,怎么今个儿母亲又要来?”马车上,陆时意不解的问。
林芝蘅看他一眼,眼皮都懒得掀:“叫你来自然是有事,好端端叫你来做什么,以为你脸大?人家上赶着要请你吃晌午饭?”
陆时意吃了瘪,心里气闷,撅了嘴要下马车。
林芝蘅也不惯着他,她早就清楚,自己儿子着脾气就是被他爹惯出来的,早吃些苦撞撞南墙,兴许还能拧回来。
“半个时辰后,我若是在阮家见不到你,你这个月
,不,往后一年的月银,都别想要了。”
她轻飘飘留下一句,落了车帘。
看着马车远去,陆时意气的跳脚,却不敢真的不去阮家,估摸着时辰还早,陆时意转头进了一家珠宝铺子。
这是陆家名下的产业,一直有专人打理着。
陆时意一进门就被掌柜的认了出来,他倚着柜台:“最近可有上什么新鲜的首饰?”
掌柜的忙不迭迎上来:“新上的首饰可多呢!世子是要给阮二姑娘挑把?”
陆家并非没有姑娘,可能叫陆时意这么上心的,陆家那几个姑娘可做不到,唯阮明珠一个而已。
陆时意财大气粗的挥手:“有什么新上的首饰都包起来,连同先前明珠在这选的那些一起送去。”
掌柜的从柜台后拿了几个匣子出来,有些首饰得等工期,即便是阮明珠当时选好了,也得等着工匠把东西做出来了,才能一起送去。
掌柜的从前台选了几个首饰,又把阮明珠先头瞧上的没有现货的对了一遍,发现还有两个没做完:“东珠紧俏,这两月海上风大,一时寻不见东珠,恐怕得等上个两日。”
陆时意也不在意:“那就把有的给我,我一起捎去阮家给我二妹妹。”
掌柜的应了,把东西包好递给了陆时意。
等陆时意一走,掌柜的才发现柜台下头还放了个匣子。
他打开一看才想起来,这事阮明珠前两个月定的一块料子做的玉冠,原本说好了送去济宁侯府的,可眼下两家的关系......
还是算了吧。
他合上匣子,正欲将东西收起来的时候,前堂有人唤他,他急着过去,就把东西放在了案上。
有负责送货的小厮经过,瞧见案上放着的匣子,打开看了眼,见是要送去济宁侯府的,干脆把东西一起抱去了库房,预备着等会儿一起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