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芨还守在外间，阮明珠不想纵着他胡闹，轻拍了下他手背，示意他收敛些。
沈砚舟挨了打，却还喜滋滋的。
昨日在宫中，陛下嘉奖他忠勇，户部侍郎一职他算是坐稳了，如今他又回了京，得以守在妻子身边，又将宋平宣支去江南，叫他难以脱身，若非是怕让阮明珠以为自己中了什么邪魔。
沈砚舟简直是做梦都要笑出声来。
阮明珠躺了会儿，又想起崔决来。
崔决本就是为护着沈砚舟去的，沈砚舟伤成这样，那崔决呢？
“我表哥还在江南，他没有受伤吧？你这一走，他不会有什么危险？”
听到阮明珠提起崔决，沈砚舟神色倏得冷下来，又在触及倒阮明珠视线后瞬间收敛，他朝阮明珠靠了靠，声音发闷：“开罪他们的人是我，不是崔决，即便是要报仇，也只会冲我一人来。”
“他们难道还能追到京中来寻仇！”阮明珠紧张道：“那是不是需要叫人多安排下护卫日夜巡逻？”
“想什么呢？”沈砚舟看她这副紧张样，不由发笑：“在江南时是他们的地界儿，我行事多有不便，如今回了京中，若是他们敢追来，那才真是不要命了。”
“你此番也太过冒进了。”阮明珠虽不懂朝政，可听闻沈砚舟在江南的做派，瞧出他急功，可却不知沈砚舟急得是什么，总不肯是急与自己两地分居，想着赶紧回来守着她。
这不是他的做派。
她道：“其实有更迂回的法子，也不至于你将他们惹毛了，叫他们来报复你，把你伤成这样。”
沈砚舟没说话，只静静凝着妻子柔和的面庞，她低眸说话时，眼睫轻颤如蝴蝶振翅，每一下都叫他心弦随之拨乱。
“沈砚舟？”阮明珠眨了眨眼，狐疑的看着他：“是我说的不对？你怎么不说话?”
“没。”沈砚舟侧过脸，声音极轻的嘀咕了声：“是我太急。”
急到多一日都不能容忍。
恨不得立刻飞回你身边。
......
“这是好事，兵部职位本就有空缺，宣儿这一去，扫清余下事宜，便算是立了实打实的功绩，虽说大头在舟儿那，宣儿沾不着，可能余下收尾的事到底都是咱家宣儿去做的，到时候新政推行，论功行赏之时，难道还能少了咱家宣儿的？”
一听闻这消息，宋老太太高兴的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
连连在屋里转了三五圈儿，又去菩萨真人面前拜了又拜，“菩萨保佑，真人保佑，我家宣儿这次可算是要熬出头来了！”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济宁侯便是愁云惨淡的那个。
他面上哀戚，看着欢天喜地的母亲，只觉悲喜竟是如此的不相通。
“这哪里算是好事，江南豪族盘踞多年根基深厚，虽说有砚舟前头为他扫清了不少障碍，可要想彻底将新政在江南推行下去，这可不是三五日之功，砚舟都伤成那样了，平宣可是您看着长大的，您就真放心平宣去吃这个苦？”
宋老太太脸色一沉：“你是说我不疼平宣？”
“儿子不敢，只是江南一行实在是危机重重。”
推行新政有功是不假，可怎么不瞧瞧这功后面跟着多大的险呢！
谁都想要这份泼天的功绩，那当初砚舟没去江南之前，朝中文武百官唯恐避之不及，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接。
“您说儿子杞人忧天也好，可儿子实在是不放心平宣。”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短视的儿子。”宋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年轻时你就如此，现在上了年纪了你还如此，你连我半分的心机都没学去！这些年若不是我苦苦为你筹谋经营，你能有眼下的好日子？”
“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儿子不允许平宣去冒这份险，就算是陛下斥责，今天儿子也得进宫叫陛下收回成命。”
“糊涂！”宋老太太音量陡然拔高：“这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事？”
“平宣他娘死的早，没有亲娘为他筹谋算计，你那个放在心尖尖上的周蕴诗，早八百年就盼着他死了，就等着把宣儿的世子之位抢来给自家儿子，宣儿他自己若是再不争气，往后等我死了，你那么多的儿女，疼也疼不过来，我还能指望着你还能护着他不成？”
“话不是这样说的啊母亲！”济宁侯急了：“早些年蕴诗不是没亲近过宣儿，可宣儿他每每见了蕴诗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你也不能怪蕴诗冷落他，人心都是肉长的啊！”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就是心上肉太多了！”宋老太太冷着一
张脸：“这事你听我的准没错，你母亲这么些年纵横谋划，哪一步出过错？”
“连当年你妹妹的事，我也做对了。你瞧如今，咱们背后有你妹妹在，靠在东宫这个仪仗，日子过的多舒坦？”
济宁侯神色一僵，回想起旧事来。
当年宋知琳到了议亲的年纪却迟迟不肯订亲，而是在城东购了处宅子，非要办什么书院，说要叫天下所有女子都有书读。
起先是小打小闹，宋老太太也就随着她了，后来她竟真找了三五个女夫子来，几人筹划的有模有样。
彼时老侯爷还在，后宅秋姨娘得宠，她生的庶子险些越过了他这个嫡子去，行事跋扈嚣张，也怪他不争气，屡次着了那庶子的道，惹得老侯爷厌弃，连同他母亲都一并厌恶了，眼瞅着母子二人在府内地位岌岌可危。
那时沈家登门提亲，彼时沈皇后才嫁给皇上不久，人人都说陛下另有心仪之人，不日便要改立皇后，沈家眼下虽风光，可难保不是昙花一现。
可宋老太太却还是应了这门亲事。
宋知琳不愿意嫁，宋老太太便一把火将她那心心念念的书院烧了，大火烧了三天三天，那些她从各地搜罗来的典籍诗词，连同她筹谋许久未实现的梦想，都在那场大火里付之一炬。
事实证明，宋老太太的确赌对了。
沈皇后最终坐稳了后位，沈家如日中天。
他们母子也借着沈家这层关系，扳倒了秋姨娘母子。
宋知琳嫁入沈家，成了国舅夫人，显赫又风光。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完美，大家都得到了想要的。
可只有宋知琳知道，那场火虽然没烧到她身上，可却叫她落下了经久难愈的病根儿。
她郁郁寡欢，她痛不欲生。
济宁侯默了好半晌，看着欣喜若狂的母亲，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他也是这两年才悟出来的，这场看似圆满的婚事背后，宋知琳牺牲了多少。
沈知节待他妹妹极好，这是真的，府里只他妹妹一人，可他妹妹真的过的幸福吗？
才嫁去沈家头几年，她几乎将所有事都埋在心里，任谁也剜不出半个字，孕中更是积郁成疾，若非如此她的长子沈怀瑾又怎会一出生就体弱多病，未满十岁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