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剧烈的跳动着。
这个认知令阮明珠头脑发懵。
他在偷吻她!
他居然在偷吻她!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阮明珠不知道,她更猜不出。
他是高高在上的小公爷,娶她是因为流言缠身需要一个女子去为自己正名!
而刚好,她父兄落难走投无路,她求上了他。
她们这场婚姻本就是各取所需的交易,没有感情,只有利益。
可他为什么要偷亲她?
还要用那样沉烫的视线盯着她,仿佛自己于他而言是什么很重要的人似的。
手腕被男人握住,五指强硬的挤进她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他似乎很喜欢这种强势的侵占的姿势,仿佛要将她占有,才能最大程度的令他满足。
阮明珠头皮有些发麻,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他缓缓抬起,而后一根冰凉的柔软的布条将他们相扣的手腕紧紧捆在一起。
是他!
自己手腕上的痕迹是沈砚舟做的!
阮明珠的睫毛剧烈颤动着,幸好有夜色做掩护,沈砚舟发现不了。
他以为她沉睡着,行动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没有人会发现是他所为。
在所有人心里,他仍然是那个光风霁月的小公爷。
这副君子的假面,在今日终于派上用途。
“明珠......”他俯身下来,几乎整个人压在她身上,二人手腕捆在一起,像那日在芷兰院时,一跟丝带,将二人紧紧相连。
只有这样才能叫他心安。
才能让他觉得阮明珠是真真切切的属于自己的。
她爱慕她,却始终无法真切的占有她。
他是个自私怯懦的人,又善妒,他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他甚至不敢撕破脸去质问她。
他总是在迂回、在等待,总是在婉转的试探。
他怕被她瞧穿善妒的底色,他怕她嫌恶的眼神,怕她觉得真实的自己是如此的不堪。
他日日如烈火灼心,只能借着病装痴卖疯,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可是呢?
她叫他滚。
那一夜,累极的她沉沉睡去,全然不知他在窗前站了多久。
那一夜的苦与涩都随着月光倾泻入肺腑了,谱了一纸的酸。
他对她的喜欢与爱已经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地步。
他甚至想建一座囚牢,将她囚于其中。
让她成为自己的独属。
再也瞧不见旁人。
只是想到这里,沈砚舟便觉浑身血液几乎要逆流疯涨,那种澎湃的悸动使他整个人都是颤抖的。
他贪婪的将她拥入怀里,疯狂的汲取着深嗅着,想叫彼此的气息将对方染透。
灼热的呼吸洒在脖颈处,唇瓣被湿热的舌尖描摹,阮明珠身子发着颤,几乎要演不下去。
这是一种煎熬!
她几乎无法承受!
可就在她准备从“睡梦”中醒来的前一刻。
身侧的男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喘息。
压抑的,克制的,却又抑制不住从口中泄出的。
“阮明珠......”
“阮令仪......”
他一声又一声唤着自己的名字,起先是带着颤抖的压抑,可到最后,那声音里竟染了几分哽咽。
他好像哭了。
呼吸在抖,声音在抖,牵着他的手在抖,甚至整个人都在抖。
他伤心的快要无法呼吸。
阮明珠的手还被他牵着,那冰凉滑腻的锦缎在二人的体温下早已被染上滚烫的温度,掌心有潮湿触感传来。
不知道是谁的汗,薄薄的,湿烫的。
几乎要烫穿她的掌心。
帐内萦绕的气息变得纷杂,但那无疑是熟悉的,混着她与他的气息,交织,缠绕,像是一条蜿蜒的藤曼,无声的将整间床榻笼盖。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舟终于吻够了她。
那条锦缎的绸带也终于被他解开,散落的衣带被他重新系好,阮明珠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男人轻轻抬起,湿热的触感从手腕上传来。
他似乎又吻了她。
只是这次的吻却是轻柔的,怜惜的,带着万分的珍重与眷恋。
而后,另一条冰冷的绸缎在她腕上绕过,而那锦缎的另一端被男人轻轻放在她掌心之中。
她唇角渗出丝冷笑,在他即将下榻的前一秒,阮明珠猛然伸手,拽住了沈砚舟的胳膊——
......
“崔大人回来了吗?”扬州府,宋平宣问府衙随从。
八日前崔决前往扬州下辖沣水镇勘测水田,说是去时山路泥泞,不甚跌马,伤了腿。
虽然伤的不重,可沣水镇位于深峡之中,崔决伤了腿,这几日又连天阴雨,路途难行,是以到今日还未归。
那随从答:“还不曾,估摸着后日天晴了,雨水干涸,路也就好走了。”
自金陵,苏州二位知府死后,江南这些官员在一夜之间学乖了不少,虽有强硬负隅顽抗的,可在纲策推行大势之下,也不过是强弩之末。
撑不了几日。
扬州府大半事务都已结束,宋平宣早与当地官员交接过事务,预备着五月初前离开扬州府,可崔决这样一耽搁,时间便又要往后拖。
宋平宣当然不愿意。
他冷笑:“后日我若是见不着你家崔大人,你提头来见?”
那随从自然不敢保证,讪笑着退下了。
宋平宣烦躁的抓了抓头发,眼前又浮现出阮明珠那张脸来。
不知是不是亲缘的和籍贯的关系,崔决与阮明珠很相似。
都是说话时尾音微微上翘,甚至连语速腔调,几乎一模一样。
每次与崔决议事,他总是不可避免的想起阮明珠来。
宋平宣自认是个很淡薄的人,他不会爱屋及乌,却会恨乌及乌。
年少时他身边有一位嬷嬷,贴身伺候他多年。
那嬷嬷怜惜他年幼丧母,几乎拿他当亲生子对待,甚至将自己才出生不久的儿子弃在家里,只为日夜守着才丧母不久的他。
他也很敬重那位嬷嬷,甚至将自己院里一切事务都交给那嬷嬷打理。
只是放权太多,难免引得人心浮动。
人心浮动,贪念就起。
那嬷嬷人品贵重,侯府里无人不称赞,可他那儿子却是个不成器的,酗酒赌博,将家底败得一干二净,甚至动起了偷盗他院中财物的心思。
他仗着自己敬重他阿娘,便假借他阿娘的名义骗来库房钥匙,甚至威胁撞破他行径的女使,若是那女使敢吐露一个字,便叫她死无葬身之地。
人人都知道他敬重那嬷嬷,因此无人敢说出此事。
直到事情败露,被他发现的那一天。
他是很敬重那嬷嬷,可敬重归敬重。
他还是毫不留情的叫人将那嬷嬷的儿子杖毙了。
那嬷嬷百般哭求,都没能引起他一丝一毫的怜悯。
她最后死了心,带着怨恨咒骂他,时至今日,他都记得那嬷嬷说过的话:“我疼你许多年,日夜守着你护着你,若非如此怎会将我儿养成这般模样,他即便是有错,你难道就不能看在我的面上留他一条性命?若早知今日,当年我就该将你掐死!”
然后,他将那嬷嬷也给处死了,她死前还在骂:“你就是个疯子,寡情寡义!心如顽石!像你这样的人,往后没有人会真心待你的!”
他从前觉得那嬷嬷说的很对,他就是个漠然冷血的人。
或许这世上根本也不会有人真心对他。
直到他遇见了阮明珠。
因为这份爱始于欺骗,他对她总是带着试探,他一次次的试探她,一次次的确定她对自己的喜欢和偏爱,可他还觉得不够。
爱一个人,是甘心为他赴死的吧?
终于,他确定了,她甘心为他赴死。
她是真的爱他!
那嬷嬷说的不对,像他这样的人,也会得到别人的真心。
那时的他非常高兴,几乎满心雀跃,他想立刻回京去见阮明珠,想告诉她,自己也是喜欢她的。
可等他从贞定日夜兼程赶回,却只得到她想要退婚的消息。
那时的他才意识到。
原来,爱也是会被消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