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期待看到沈砚舟的反应。
她轻垂了下眼，用余光观察着沈砚舟的动作。
他走近了，在自己身边落了座。
敞厅里此刻并没有什么人，大多数人都去了外头，不知是和缘故，方才还在敞厅里的几人，此刻竟接二连三的往外去，如此一来，除了侍奉的女使，敞厅里竟只剩了她们四人。
瞧见沈砚舟，宋清岚立刻站了起来：“表兄。”
她声音里都透着紧张。
沈砚舟淡淡看她一眼，微微勾了下唇角。
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宋平誉心里暗斥。
这世上男人大多都一样卑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即便是人人称颂明月清风是沈砚舟也不能免俗。
他轻抚了手臂上的伤。
论自伤自毁的功夫，表兄比自己还要更胜一筹呢。
他微笑：“听闻表兄近几日忙着处理西郊衙署的事务，已经多日未曾回府了，表兄百忙之中抽出空闲来侯府赴宴，平誉十分感激。”
提起西郊衙署，阮明珠表情微微变了下。
她表情的任何一丝细小变化都被沈砚舟收入眼底。
他以为阮明珠是怪他久未回府，心中怨恼。
于是他开口道：“西郊事忙，我分身乏术，难以脱身，好在如今都整理完了，也该回府陪伴家人。”
这一番为自己辩白的话略显单薄，可沈砚舟也不能在此将太子遇刺的事抖出来。
太子离京，可并非是像陛下说的那般微服出巡，其背后，牵扯甚广，陛下不允许走露出一丝一毫的消息。
夫妻二人座位靠着，可阮明珠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沈砚舟，她将牛乳糕递给宋清岚，复又看向宋平誉，含笑开口：“听婆母说，舅父有意为你定下翰林院的差事了？”
她笑得灿烂，眉眼弯弯，斜洒进来的日光照在她鬓间，将那两只簪花小钗映出薄薄微光，宋平誉喉结不受控制的滚了下。
这片刻的失态，换来沈砚舟一记冷寒的眸光。
宋清岚的身子不受控制的抖了下。
表兄也太可怕了！
这眼神，像是要将哥哥活活生吞了似的！
手里的牛乳糕掉在地上，糕饼碎渣洒了一地。
“怎么了？”阮明珠看向宋清岚，只见她拘谨的将糕饼从地上捡起，一个字也不敢说，只对她摇了摇头。
她循着宋清岚的目光看过去，身侧沈砚舟仍端坐着，那张脸是一成不变的温润。
还真是沉得住气啊。
她心中暗暗斥了一声，又轻抿了口茶。
宋平誉倒是异常平静。
觊觎旁人的妻子，得冷眼自是是应该的，他不觉得这有什么。
唤来女使将宋清岚带下去，宋平誉沉声道：“其实相比起翰林院的位置，我更想去工部。”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凝出阮明珠从未见过的神色，郑重，认真。
“嫂嫂知道的，我于诗文一道从来不怎么上心，修书编纂也不是我的强项，我会做的的，无非是机关造物罢了。”
“可工部属六部之一，也并非是那么好进的。”
“或许也不难。”阮明珠顿了顿，神情认真起来。
“你应当知道的，我阿兄原本是翰林院的编修，前些日子被调去了工部，这事原本不许外传，可若你有心打听，亦是能探得的。”
“工部尚书刘璋妻子病逝多年，刘璋心系亡妻，身子每况愈下，自今年年初长女归京侍奉身侧后方才好些，可底下左右二位侍郎互相掣肘，底下人也分了两派，明争暗斗，刘璋深觉这二人难当大任，有意扶持新人，连我阿兄也被他要去了工部......”
阮明珠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宋平誉一眼：“有志者事竟成，工部尚书是个看重才干之人，若你能入了他的眼，想来他会为你举荐一二。”
这事，宋平誉自然也是知道的。
他那日寻阮书昀，也是想问此事。
只是没想到会从阮明珠嘴里说出来。
果然，嫂嫂是最懂他的人。
他刻意装傻：“只是，工部这样的地方，我怕是够不上。”
听到他这样说，阮明珠拧了下眉尖儿，不认同道：“够不够的上的，得先够了再说，这世上没有人能预知自己的未来，路是自己走的，或许这条路并不真正适合你，但若是错过这次机会，往后不要自怨自艾就好。”
她微笑道：“刘尚书是个惜才的人，况且以你的才干，应当不是问题。”
宋平誉
有些激动：“嫂嫂真的觉得我可以？”
阮明珠没答这话，而是权衡利弊：“可不可以不是我说的，但你得为自己前程打算。舅父舅母中意翰林院，无非是因为翰林院才文官清流去处，若是你能进了翰林院，侯府面上自然风光。”
“可若是换位想一想，翰林院瞧着风光无限，可三年一科举，多少学子都入了翰林院中，若是没有真才实学，想要从这诸多学子中杀出条路，走的高远，属实艰难。”
“但工部不同，若是进了工部，或许要从小吏做起，但工部亦是个看重真才实学的地方，且刘尚书正是急于简拔人才的时候，若是你去了，不愁没有出头之日。”
阮明珠没说的是，济宁侯府世子之位到底没落在宋平誉身上，依照宋平宣对周蕴诗的厌恶，若济宁侯还在，周蕴诗母子三人自是安然无恙，可若是济宁侯百年之后呢？
若周蕴诗于宋平宣母慈子孝倒也罢了，宋平誉大可安安稳稳做个富贵闲人，可偏偏二人针锋相对，即便是为了护住自己妹妹和母亲，宋平誉都得入仕。
他不仅得入仕，还得往高处爬，得有于宋平宣一争之力。
这一番话说完，沈砚舟脸色愈发阴沉。
妻子这样尽心的为旁人谋算前程，他心中不可谓不吃醋。
可方才妻子骂他无耻，她负气而走，想来是心中厌烦了他。
他不敢再流露出一丝一毫不满的情绪。
他不能叫阮明珠看出自己的忮心与妒意。
他得装，装的风轻云淡，装的对这些毫不在意，装作还是那个众人口中温润如玉的君子。
更何况，他已经不能承受再从口中听见一句对自己的讥讽了。
可沈砚舟如何能猜想到，阮明珠想看的，正是他的失控、是他妒火焚心的模样。
他越是冷静，阮明珠心中的气便更多一分。
直到回府时，夫妻二人同坐在一辆马车上，这份恼恨的怨气已经被推至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