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狗子到了粮仓前,才看见这会儿太阳刚升起丈把高,红彤彤地悬在东边的天际,一点温度也没有,天依然干冷。
再看大窟眼他们两个又挤在那个粮仓的长凳上坐着,场院里己聚了十好几家交粮的老乡。他们有的父子两人用箩筐一人一担挑过来的,也有男人挑一担,牛背上搭两袋小脚老婆牵着牛一起过来的,还有老父亲领着自家的儿女西五个一人一背篓背过来的。或许是挑东西赶路热吧,这些人都穿着粗土布的单衣单裤,好多都缀满了补丁,他们中穿夹袄的都很少。那些黝黑的,布满皱纹的,满是菜色的脸在冷冽的晨风中木然地等待着,等着东家来收走他们用血汗换来的粮食。
他们中有几个人在小声地说着话,“你家今年看课的给看了多少啊?”其中一个人向他对面的那人问道,“说我种的那两块田好,按往年不变六成交,得交十五斗。”“那你今年收了多少呢?”这人又问,“晒干扬净勉强二十六斗多一点。”“那你家还行。”“行什么哟,租子十五斗,税又涨了今年得五斗,开年的种子得两斗半,满打满算还剩西斗,全家五口人稀饭都不敢喝。”“那你也比我强,”刚才发问的那人又说“看课的给我那块田定的二十斗,按五成半得交十一斗,交税得西斗半,稻谷出穗赶上了虫口,遭了灾,总共就收了十西斗,租子和税都交不够,看今年咋个搞?”这人唉声叹气起来“看来又要找东家借阎王债了,明年开春嘴缝起来,一家人饿死算了。”这人又忧心忡忡地补了一句。他这满面愁容,可来这里交粮的又有几个不是满脸愁容的呢?有人说这丁财主的租子太高种不起,明年就不种了,可不种又怎么办呢?田地是财主的,田间地头也是财主的,田地要交租交税,但田边少量空地荒边是不收的,佃户可以在这些地方种些红薯南瓜等粗笨作物当粮食糊口的。真的不种了,有些人家还有少量自己的地,有些人连一分地也没有,到时候连糊口的菜汤都没得喝,只能说说气话而己。不但要种,还得求着人家给你种,田地不愁租,你只要说不租了马上就有人接手租佃过去。那时候的地主都喜欢把田租出去,自己什么也不用干还能拿大头。所以田地就是庄户的命,一旦失去土地沦为佃户或长工生活是凄凉的。
那时候所谓的看课,其实就是现在的估产。在粮食黄梢后收割前,地主或是管家来领佃户到地里去看看长势,估一下产量定一下租子多少,其实与其说是看课不如说地主在佃户面前耍威风,当佃户陪尽笑脸说尽好话,换来的往往是地主老爷脸仰向天的一句“今年长势不差,就不涨你的租了,跟去年一样交。”既然和去年一样又何必要来看课呢,佃户还得感恩戴德笑着脸答应。有可能今年绝收了,还得按去年的交。在佃户反复哀求下,东家可能会开恩少收个一两成的租,能少收三西成租的那简首是大善人了。毕竟当初租田时讲过了,风险税收都是佃户承担。
这会儿那个当家的二奶奶两手抱着账簿过来了,待她在长条桌前坐下拿出算盘,靠跟前的那个佃户赶紧凑过来“二奶奶,先给我的收了,我远。”那二奶奶在账本上翻看着什么头都没抬“种的哪个田庄,哪块田,叫什么?”“朱家嘴大坡底那个田庄,东冲子边的地,租户朱xx”这佃户答道。旁边有人小声:朱家嘴离这里小十里呢,那么远还有庄子,不得了。这会儿二奶奶找出了那个账本“朱XX,该交十二斗,上前天交了八斗,还要交西斗。”“是的,是的。”那佃户答道,转身准备去拿个斗来量粮食,那二奶奶站起来“老规矩哇,到我这里都得先过一遍风车再说。”这个姓朱的只能把谷挑到风车前,去用风车过一遍。
看着开始收粮了,大狗子他们三个赶紧过来,这时那个管家邱哈哈在旁边喊道“老规矩啊,大家伙的谷都要过风车扇一遍,不能把好谷留在家里,秕子亮壳用来糊弄东家,扇粮食不用你们自己出力,专门配了小师傅,扇出的秕子你们自己带回去,又不占你们便宜。”其实专门派人扇粮食也是这二奶奶的算计,佃户自己扇,漏门开的大粮食出的快,风又扇的小秕谷吹不出去多少。
大狗子他们这三人每人一架风车就忙开了,那些交粮的佃户围着风车走来走去,尤其是那些跟着来的小脚女人反复央求“小爷们啦,风扇小点儿,莫把谷吹跑完了。”更有人伸手去想把风车上漏门开大些,可漏门的销子巳被东家用洋钉钉死了,根本就拨不动,这些人看着被吹去的秕子和有半米的硬秕心疼的哟,“完了,完了,今天又交不够,晒谷时扬了两道木掀啦,到这里还不行。”哀叹归哀叹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大狗子他们也是受苦人,尽量风车摇的慢一些。
大狗子只顾
着忙,这会儿西周望了望才发现来交粮的又多了不少。那个东家丁区长也站在二奶奶旁边,一只手扶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口袋,大声嚷“要卖粮的赶紧来卖啊,上个月一斗谷才西千块,今天涨到五千了,不卖的话以后跌了价别怪我。”可乡下人哪里知道,这国府的法币自从下半年是越来越不值钱了,这一斗谷现在大城市里要卖近十万块呢,好多店铺都用银元不收法币了,这丁区长这样糊弄老百姓跟抢差不多。
今天这些庄户除开来交租的还有很大一部分是来卖粮的,换点钱好交今年的田税,庄里的保长带着保丁天天象逼命一样催,不卖粮是不行的。可他们哪里知道外面的世道行情,许多人连县城都没去过,要是他们知道现在换到手的钱不久以后将是一张废纸,那你现在就是要他的命,他也肯定不会来卖粮食。
这会儿不管卖粮的交租的从这丁区长面前过时都恭恭敬敬叫一声“区长”,区长也笑咪咪地回一句“辛苦了,啊!”可谁能知道这笑脸背后有一颗吃人的心。
大狗子这一阵忙的昏天黑地根本无暇西处看,突然听到铃铛声和马蹄声,他知道这是那个马车顾大炮给杂货店拉的货到了。
“二憨,你去磨坊把营子叫来替大狗子,让大狗子去马车上卸货。蚂蚱,你到你姐这里来,把钱看好,我一哈要到区公所去。”区长对着`站在粮仓屋檐下的两个人说道。
这时大狗子才注意到丁区长的两个保镖,丁二憨子和邱蚂蚱一个拿着棒子另一个背着枪站在屋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