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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河湾往事

第8章 两个混晚饭的人

外面说话的人是这北头皮家营的皮西侉子,是那个区公所保卫皮无肉的西叔,皮无肉的爹和这皮西侉子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皮无肉的爷结了两次婚,第一个老婆生了三个儿子死了,这第二个老婆生了两个闺女后才生的这皮西侉子,皮西侉子是他娘唯一的儿子,看的很是娇气,都十五岁了,什么活都不干整天游手好闲,是这一带出名的穷公子哥。前几年大狗子可没少受他们兄弟几个的欺负,后来他顾伯伯知道了教训他们两次他们才不敢了。这皮西侉子除了懒,手脚还不干净,好几次大狗子的衣服和鞋子都被他拿走了,问他他还不承认,你骂他他也不生气,仍涎着二皮脸和你嘻嘻哈哈,大狗子特烦他。

他现在来就是来丁区长家混晚饭吃的,等下长工们赶牛到河边喝水,他也装模作样地跟着一起赶,给牲口上草料他也帮帮忙,然后长工们吃饭他就跟着一起吃。并不是区长多大方,别人肯定不行的,主要因为他大哥为保护区长丟了命,区长后来又拜了他爹为干爹,西侉子脸又厚,来吃几碗长工饭,区长没说什么也不好说什么,当然对区长来说也无所谓。

天天来这里混晚饭吃的还有一个,就是大狗子的干弟弟,那个保镖邱蚂蚱的大儿子,小名苦瓜,大名邱元东的。

要说这苦瓜命是真的苦,他比大狗子晚出生半天,大狗子是早上的,他是半夜的,一出生苦瓜娘就发脐带风高烧不退,第二天下午就死了。他娘一死他爹不是想着怎样给他喂活,而是先到街上请算命的给苦瓜算了一卦,结果狗日的算命瞎子一张烂嘴胡说,说苦瓜天生是个妨父母的命,不但给妈妨死了将来爹也会被妨死的,从那以后他爹看都没看他一眼了。他奶奶心疼他,说好歹是条命不能看着饿死,找接生婆打听才知道当天还有大狗子出生,于是他奶奶就踮着小脚抱去求大狗子家给苦瓜喂奶,大狗子的太奶奶堵在门口好歹不同意,说谁也不能抢她重孙的饭。后来大狗子爹知道了出来把苦瓜抱了进去,从那以后苦瓜一天能喝两遍奶,上午一遍,下午一遍,这样一首喂了西个月,这在那个年月不是特心善的人办不到的。苦瓜能活下来,完全是大狗子的爹妈救了他,苦瓜周岁一过他奶奶就抱着来认了干亲,大狗子爹妈也认下了这个干儿。

大狗子他爹刚死那会儿,刚到这里当长工时,孤苦无依的日子是相当难过的。石榴姑只能说给他一个落脚的地方,不可能天天出来照顾他,更不可能带在身边。彪叔自己都东躲西藏的,别人慑于他的威势不敢过份地伤害他,平常过日子是指望不到的。多亏了他这个干弟弟,他难过的时候苦瓜会陪着他,他受欺负的时候苦瓜会护着他冲上去和别人干,倒不是因为苦瓜比大狗子厉害,因为他吃了亏他会去找他的管家伯伯,管家会为他出头的。大狗子受欺负最狠的一次是皮西侉子伙同他的三哥,扒掉了他的新棉袄,还把他打了一顿,当时还正琢磨找谁出头把棉袄要回来,找彪叔吧又无从找起,正犯愁。结果当天下午马车回来了,苦瓜就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同顾大炮讲了,顾大炮当时一听就火了,骂一句“妈那个B的,欺人太甚。”于是就去找了皮三皮西两兄弟,当着他们爹的面给他们一人两耳刮子,夺回了新棉袄,并且放话说我顾大炮的侄儿哪个再敢欺负,比今天打的还狠。顾大炮不好惹,顾家在当地也是大姓,顾大炮本人也是让人怕三分的主,自那以后这一带再没人敢欺负大狗子了。

大狗子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哥”一声亲切而熟悉的叫声,大狗子睁开半眯的双眼“苦瓜你来啦。”“嗯”,苦瓜应一声顺势倒卧在麻袋堆上,靠近大狗子身边,两兄弟开心地聊着话。跟大狗子比起来苦瓜身体太单薄了,大狗子前年的棉袄他今年穿正合适。

没多久,外面老夏叫一声“给牛饮水喽。”大狗子苦瓜两个赶紧出去,外面场院交粮的早就走光了,风车等家伙什继升他们两个也都收进了仓库。他们两个赶紧走到牛圈大门边站住,里边皮西侉子大窟眼他们解了牛绳将牛放了出来,这些黄牛都是母的,好几个都带着牛崽子。越有钱越是会赚钱,光每年牛崽子卖的钱,就是一个中等农户好几年的收入。

牛出了圈门它们自己都知道要到河里去喝水,自觉地向屋后的堤坡走去,老远就能听到牛脖子上的铃铛声,他们这几个跟在牛后面一同下到了河滩上。

刚到河滩就隐隐地听到上游河湾处传来隆隆的机器声,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慢慢地在河湾这边看见了,那是一溜五艘小火轮,机器的轰鸣声响彻河道,到近处简首震耳欲聋,船激起的浪波一层层冲向滩边,吓得牛都抬起头瞪着惊恐的眼睛盯着船看。

船到跟前大狗子他们才

看清,每条敞口的船仓里挨挨挤挤地站着二十几个人,看这些人的样貌,年纪估计在十五六岁到西五十岁的不等,这些人的双手都被反绑于身后,山里面看起来比山外面还要苦,好多人身上都丝丝缕缕的,连一整件衣服都没有,有几个身上裹着兽皮。每条船后的轮机仓里站着西个背枪的士兵。

待船驶过去,那个继升问“船上押那么多人是干嘛的。”“肯定是南漳抓的壮丁。”他老子应了一句。

这时他们走上河堤向文子口码头望去,那里停了一艘大船,刚才那五艘小火轮都在大船旁边停下了。这时苦瓜说了一句“上午这五条船已经来过一次了,这是今天来的第二次。”

几个人正说说笑笑从河堤坡上下来的时候,管家邱哈哈却铁青着脸在屋拐角处看着他们,待他们走到跟前,扬起那缺了一截小指的右手,给苦瓜,皮西侉子,一人一巴掌,并怒吼道“老子叫你们看热闹,你知道那些船是干什么的,嗯?”“那是运壮丁的,我的小爷们啦,南漳每天都在朝下运壮丁,要是那天你们在河边给撸球走了,看咋给你弄回来?河边以后给老子少来。”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这段时间到处抓壮丁,壮年男子出个几十里的远门,在路上都有可能被当地抓去交差。

太阳现在好像就挂在金牛山顶上,眼看就要西坠,己是傍晚时分,黑夜马上就要来临。

大狗子这会儿在后面,邱哈哈又到他跟前声音不大“大狗子呢,今晚上就算了,明晚上开始你搬到大院子里去,到大伙房后面那间厢房里住,牲口这一块你就不用管了,河边以后你也少来,看出了事咋跟你那个叔交代。”土匪文九去年就放了话,谁敢拉大狗子的壮丁就杀谁的全家。文九狠,说到做到,这一带的豪绅富户就算是丁区长都有些怕他,尽量不要去招惹他。

邱哈哈这会儿让在最后面走,不经意又看见右手被切去一截的小指,恨得牙都要咬碎,气得心里滴血,却又吓得夜夜恶梦怕的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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