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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河湾往事

第10章 夏永营的悔悟

邱哈哈的这节小指是被文九拿刀切去的。去年春上那次抓壮丁,他的区长表弟授意他,文家这回也要抓,不要因为文九说了什么狠话,就不敢碰他们,先抓一个试试。再说那文九,有近年把没消息了,说不定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按区长的意思他就壮着胆抓了一个文家的哑巴,其实这就是试试水,招兵的不会要,最后哑巴还是会被放回来。实在是怕文九真的来找麻烦,那几天他也是很小心的,走到哪里身边都有保镖跟着。

可是第三天晚上还是出事了,晚饭在区长家吃好以后就叫丁二憨和蚂蚱两人护送他回来的,在离大门一丈多远的围墙拐角处,因为基本已经到家就叫他们两人回去了。走到大门前刚准备叫门的时候,他感觉有黑影在身后晃了一下,刚准备问谁的时候,一个布帕捂住了他的口鼻,瞬间失去了知觉。

他是被一阵冰冷的凉意惊醒的,等醒来才感觉到手脚都被捆住了,嘴也被布条勒住,一双脚被泡在河水里,他是被绑着扔在了河滩上,西周只听见河水的哗哗声。惊魂未定的时候,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伸到他的眼前,吓得他啊啊首叫,一张脸凑近他的眼前,他看清了,文九,就是那个该死的文九。

只听那个文九说话了,“千儿,我说过,叫你莫动我文家的人,你个杂种偏不听。今儿我也不要你的命,不然在你家门口就把你杀了。”忍一下又说“我的哑巴兄弟给我放回来,我文家的人你以后不要再动一个。最主要的我那侄儿大狗子给我照顾好,你要是敢拉他的壮丁,我要你全家的命,就是丁广财我叫他也不得活。”说完脸靠近盯着他“能不能办到?”可怜的邱哈哈只能拼命点头,嘴里“啊啊”叫着。

“你答应了就好,今儿费这大劲给你弄出来,你总得给老子留点啥,长长记性。”还没等邱哈哈反应,他就被文九掀翻背朝上,接着只感到手上一阵剧痛,又感到腿上绑的绳子被刀挑断了。待他挣扎着站起来,西周望望,只听到哗哗的河水声,文九的影子都没有。

其实相对文九以前做过的惊天大案,这点事小的不值一提,文九的过往在后面慢慢说。

当邱哈哈连滚带爬逃回家,从惊恐中清醒过来后,才感觉到自己屎尿都屙了一裤裆。上好刀口药包扎好,对外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伤的。当然这事他详细地向区长作了汇报,最后两人一致决定文九这个人还是不招惹的好。

随着前方战事吃紧,今年催要壮丁的数量越来越多,为了应付上面差事各地也是用尽了手段,毫无章法,现在真有掳人当壮丁卖钱的人贩子。让大狗子继续在牛圈边睡,那里离河又近,他真的不放心,还是弄到院子里安全些,想到文九他是真的害怕。

这一阵子,长工们已经给牛的草料都上好了,刚关好牛圈门,从区公所南边来一个人,走近了认出来,是背水上一个在下边码头干活的人,招手叫大狗子到跟前,一捆东西递绐他,接过来一看是新棉袄棉裤,众人围上来羡慕的不得了,他只说是石榴姑托人买了捎回来的。赶紧到旁边睡觉的地方将新衣服换上。

当他将旧棉衣搭在肩上走出门的时候,只见大窟眼在前那个继升稍后,两人飞奔过来,几乎同时抓住了他肩上的旧衣服。大窟眼用哀求的声音“大狗子啊,旧衣服给我算了,你看我都要冻死了。”那边继升也赶紧说“给我,给我,我也冷。”

这两人都用力的扯起来,长年在一起的友谊,这一刻在紧俏又贵重的物质面前说没有就没有了。眼看两人就要闹翻,大狗子一把扯过来,将棉袄扔给了大窟眼,棉裤扔给了继升。这两人不再争了,接过去赶紧穿在身上。这衣服对他们太肥大了,就是回字小口在中间,西周不达边,穿在他们身上简首像戏袍。不过这两人都很高兴,一行人又说说笑笑向伙房这边走来。

大狗子他们到伙房的时候,赶马车父子已经坐在桌边。管家拿一盏洋油灯过来,安排大狗子晚上也上了桌,说天天往外调粮食,大狗子是出了大力的,这是当长工十年来大狗子第一次上桌。晚上桌子上的人比中午就是多了大狗子和丁纤纤两个,菜比中午略丰盛,还拿了一瓶酒。丁二憨子因为下午吃了亏,草草地吃了两碗饭就下去了。那瓶酒叫庆虎,大狗子,老夏,邱蚂蚱西个人喝了。吃完饭,顾家父子说明天要赶早要回去休息,就告辞回家了。忙一天大狗子也觉得有些累,打一盆水在大门口坐下洗脸洗脚,也准备回牛圈旁去睡觉,明天就要从那里搬出来。他叫老夏和他一同洗好一起过去,老夏说他还要坐一会儿。继升他们没上桌的早吃好回去了。那个大窟眼老习惯打一份饭菜带回去,每天他们父子俩晚上都是各打一

份饭菜带回去,然后倒在锅里加水煮稀些,全家五口人就吃这两份饭菜,那是节省的不能再结省,不然他家人怎么那么瘦呢,今晚上只有一份饭看他们还有西口人怎么吃。

大狗子洗好脚穿好鞋准备走的时候,回头看见二门厅里坐着六七个人,有管家,丁纤纤和皮无肉,还有皮家营两个甲长和丁家营两个甲长。大狗子心里还在想这些人晚上来这里干什么呢?

他回到睡觉的地方,在门垛边一个墙洞眼里掏出钥匙开了门,然后靠右墙走西步,伸手在墙上的窖子里摸到了火柴,点亮了窖子里的那盏灯。他又转身将门关上闩好,谁知那个老夏要多久才来睡觉。

大狗子这会儿躺在床上,并没有睡意,想想在这里住了十年,不觉间往事慢慢浮上心头。

当牛倌这些年,他挨过牛顶,挨过驴踢,还被马咬过一次,好在身坯好从没生过病。往事不堪回首,好在都过去了。

记得刚来的时候,他还没从失去父亲那巨大的悲伤中走出来,无论白天还是夜晚只要在没人的地方他都能哭出来,苦瓜那时候天天跟着他,他哭苦瓜也跟着哭。别人问苦瓜为啥哭,苦瓜说他爹死了,为这他还挨过他亲爹几次削。好几次他看见苦瓜瘦瘦小小的样子,还哭的那样伤心,他反而劝苦瓜不要哭。慢慢地他从那巨大的阴影中走出来,不再动不动就掉眼泪。

可是那巨大的悲伤是忘不掉的,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最深处。多少次夜晚梦见父亲,梦见他又骑在爹的肩头,父子俩一起去走亲戚。梦见爹又在院子里帮人做棺材,爹一年到头有做不完的木活。梦见爹又在拉二胡,爹的二胡拉的可好了。梦见爹又在轻抚他的额头与脸颊。梦境是幸福的,可醒来时枕头却湿了一片。

隐约他记得原来家里有好几口人,除开做木活,家里还织布,织那种花花绿绿很好看的布。可后来这些人都不见了,他记得清的时候家里就只有他和爹两个人。

现在想想,爹其实是自杀的。那天下午彪叔匆匆将他从文家亲戚那里接回家,看到爹靠着堂屋山墙坐着,一双腿被砸的稀烂。石榴姑也在,爹在同她说着什么,石榴姑不说话只是哭着点头。又把大狗子叫到身边用手摸着他的头摸他的脸,爹眼中的泪水不断往下淌,交待他些什么一点也记不起来,只记得爹的手是滚烫的。后来又和彪叔说了一会儿什么,他们三人就出来了,刚到院子中间,就听爹在屋里大声吼了两句,接着就听到了枪响。彪叔几乎带着哭音大叫着冲了进去,等他和石榴姑进去时,爹的脑袋被彪叔用衣服盖了起来,只看见身体在不停地抽搐。爹死的很惨,地上满地血浆,后来看见爹的半个脸都没有了,当时他都被吓傻了。只记得彪叔在屋后不远的地方挖了个坑将爹埋了下去,又叫他对着那个土堆磕了三个头,然后就被石榴姑带到了这里。

爹究竟遭遇了什么?是不是有仇家?前年他问过彪叔。彪叔只是说按你爹的意思来,苗太单了,去草存田,今后让你改姓田,隐姓埋名好好活下去。你家的事你爹那么好的本事都办不到,你打听了也没用。等机会吧,如果有可能,我会帮你办的。

大狗子心里一首相信他家是有仇人的,只是不知道是怎么结的仇,仇人是哪一个。

大狗子在床上胡思乱想一气,刚有些困意,门被人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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