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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河湾往事

第11章 蛮河湾三姓演义

大狗子和老夏这会儿聊的兴起,先前的瞌睡早跑没影了。以前和老夏接触的少,老夏又一首沉默寡言的,今天才知道他是个健谈且磊落的人,但不想和他再谈些伤心事了。

“夏叔,你说说,这里的顺口溜:掉毛的皮子,秃头的丁,吸血的文子要成精。是咋个弯弯绕呢。”大狗子问老夏

“嗯,这个说起来就话长了,这皮,丁,文三姓都是朱洪武时从江西移来的。”老夏忍一下又说:“你看这三姓,现在就文家户面最小吧,但文家比别家要稍微富一些,首先文家人团结,重视读书。渡口和码头在他们家手上,赚的钱是全家族的,首先拿钱办私塾,文家子孙在自家学堂读书是不要钱的,他们家人都能写会算。能写会算你就敢出门敢做生意,比种田要多挣钱。再一个读书你能出人才,有人才就能出人头地撑门面。在满清时文家出了两个秀才。”

“听他们说秀才不算个啥,也当不了官。”大狗子叉一句

“不算个啥?你看这一带蛮河两岸出了几个秀才?中了秀才人家就有功名了,是可以和县太爷说的上话的人。这码头渡口几大家都争,河对岸的孔家两百的户面都没争过。最后谁家干还是县太爷说了算,人家秀才公一张拜贴递上去,县太爷召见,人家是官面话场面话面面俱到。再说你这目不识丁的人,县太爷多问几句,你都瘪了,答不上来了,你咋争的过人家?你幺舅太爷前些年还当过县警察局长,字都不认识他能当局长啊?所以文家在这一带名望最高。”

老夏叹口气,又道:“读书好啊,可惜明白这个道理太晚了。当年我和你爹还有顾正明都在文家私塾读过书,你爹你彪叔顾正明三人比我小,晚两年上的,我丁金锁你石榴姑我们同一年上的。”

“顾正明是哪个呢?”大狗子问

“顾正明就是顾大炮的大名,他还有个小名顾三俩(发音Lⅰa,宜城方言相当小妮,小妞的意思)子你不知道吧?”

大狗子吃吃笑两声“咋取个女里女气的小名?”

“谁知道呢,他前面有两个姐姐,爹妈不想费脑筋,可能是大俩,二俩,三俩的顺嘴叫下来的。我和丁金锁是吊儿郎当不好生读,你爹是习武研究木活对读书不感兴趣,顾大炮是榆木脑袋不开窍,天天挨板子,读两年他自己都不读了。如果多读书,我可能不会走上后来的邪路。”

忍一会儿,老夏自说自话地问“刚才说到哪儿去啦?”大狗子也茫然,想一想说“你好像说文家读书的事。”

“哦,对了,说这河边几大家的事。这下子我再说说丁家。你莫看丁金锁现在吆五喝六威风的不行,三十多年前他爹刚接手的时候也是二十来亩田的小户,他家是吞了他堂哥家的地后,家产才稍大一点的,不然他连书都读不起。”

“他堂哥又不是傻子,咋弄的走呢?”大狗子不解

“鸦片烟啦,金锁爹先开始经常弄点鸦片,给丁纤纤爹妈抽,待他家两口子都上瘾以后,鸦片就猛涨价,不消半年家底就掏空了,最后家中的田地半价不到,都到了金锁他们家了。丁纤纤爹妈后来下烟痢,老早就死了。丁纤纤一无所有只能投靠他,你看现在又让纤纤染上了烟瘾,又成了捏在他手里卖命的鬼。狗日的丁金锁又和他爹一样,心狠手黑,坑了我们几个鸭货(傻瓜的意思),家里才弄到一百多亩田的哇。他真正发起来是接了这个二老婆以后,跟邱记粮行合伙做生意,贩粮食,芝麻,黄豆,低价进高价出,赚了不少钱。有钱了又去放高利贷,还不起就收你的房子和地,这样他才越来越大的。他发家除开靠心狠手黑,主要还是靠了邱家的势,”忍一会儿又说“还说文家吸血,人家文家发财是凭真本事,光明正大,不像他做些黑心烂肺的事。我还听说这丁家好几代前,他们本家之间为了吃绝户,为占便宜的多少,几大房闹的不可开交。你说这种整天窝里斗的人家,外人是看不起的,可能才骂他们秃了头。”

“那你说文家的人为什么最少呢?”大狗子又问

“据老辈说一百多年前蛮河有次晚上突发大水,文家住河边的一半人家被冲走了。从那文家人就最少了。

“那个掉毛的皮又是咋回事呢?”

“你没听说过吧,这里的皮家分东瓜皮和西瓜皮两派的。”

“咋叫个东瓜皮与西瓜皮呢?

“听老人们说,皮家来这里的第一世先祖,娶了一个大老婆和一个小老婆。大老婆的儿子,田地分在东边是旱涝保收的水田好地,人称这一房东瓜皮。小老婆的儿子低人一等,分的是西边望天收的旱地坡坡地,人称这一房西瓜皮。从分家的那天起西瓜皮就怨气

大的很,后来两房人越闹越僵,互不往来。二三十年前他们才和好的哇,有次东瓜皮与东边顾家为争水发生矛盾,顾家人多,眼看东瓜皮要吃大亏,这时西瓜皮来了十好几个人,拿刀拿棒子还有拿梭镖的,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就这顾家人还是心虚了,架没打起来。为这东瓜皮的人感激不尽,请人说合,宰鸡杀鱼,隆重地请西瓜皮的本家来喝了一顿认亲酒,从此这两房人才和睦。都是一个皮,他们自己都搞分裂,那不是掉了毛的皮子是什么。”

“不过现在他们不许人家说他们东瓜皮西瓜皮的,认为这样说是在搞挑拨。噢,对了,你家住的桃园沟以前也是西瓜皮的地。”

“那后来怎么到我家了呢”大狗子忙问,从来没人和他说过这些事。

“这得从你家最开始到这里说起,文子口的文家秀才,和钟祥的苗举人两人特要好,苗举人家想求娶文秀才女儿作儿媳妇,可文秀才只有一个女儿不想远嫁,刚好这西边皮家的桃园沟的庄子要卖,苗举人知道了就买下来盖了房子,让他的一个儿子搬过来和文家结了亲,这就是你的高祖,你高祖只有一个儿子也就是你的太爷,你太爷又娶的是文家姑娘,就是你石榴姑的亲姑奶奶。你太爷名下只有几个姑娘没儿子,就叫你奶奶在家招了女婿。没几年这招的女婿又病死了,身后只留下一个姑娘,就是你那个前些年病死的姑姑。你奶奶守寡十来年,才又招赘的你爷爷。你爷爷是逃荒到这里的,他自己说他是一个流落到内地的蒙古人,满清没垮台时在洛阳府当护院,名字老长叫乌什么,我们称他老乌。老乌刚来时才西十来岁,身体强壮,还会点木匠活。经人说合,就进了苗家当了上门女婿,后来就有了你爹。至于你爹后来咋娶的你妈,你家后来遇到的什么变故,为什么你改姓田,我们都不知道,你家单门独户住在那里,又没个邻居,你家后来为什么会遭遇那些变故很少有人知道。”

大狗子听到这些沉默了,这是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和他谈这些事。爹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话不多,也不爱谈这些事。即便以前说过,当时自己还小也是什么都记不得的。

见他不作声,那老夏又开口了“咋啦,又伤心啦?”“没有”大狗子答一句。

“你是一个好娃子,不像我们一无所有,你家的田地还在那里,每年佃出去的租金你石榴姑给你保管的好好的,加上你当长工这些年的工钱,等你成家时盖院房子不成问题。我女儿还太小,如果跟你差不多大,我就叫你作我的女婿,哪怕你一首当长工。”

“叔你说笑了”,大狗子应了一句

“嗯,我没开玩笑。跟你说的只要你记住就行了。一不要抽鸦片烟,如果有人叫你抽,你就想想皮无肉和丁纤纤的样子。二莫抹牌赌博,有人劝你赌,就想想我的下场。三莫给丁广财当保镖,跟他混真有可能丢命。你爹刚死那阵子,我也难过了好长时间,毕竟我们曾经同窗两年。我垮的时候,你爹可是帮过我大忙的,我在背水上的窝棚,就是你爹帮我搭建的,有些生活用具也是你爹送我的,这份情谊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和你说这些,也是怕你走错了路,要是我不和你说这些,相信没人和你说。”说这些的时候,老夏颇有些动情。

听到这里大狗子“哦“了一声,又开始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老夏可能也累了,不再说话,不一会儿房间里响起了均匀的鼾声。

人常说积善之家有余庆,大狗子爹虽然不在很多年了,可他生前结下的真诚友谊,助人的善举,至今还在发生作用,不然谁去理会大狗子一个孤儿呢?

从这一晚起,大狗子认识到老夏是一个坦荡磊落的人,从这以后他都恭恭敬敬叫一声: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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