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一会儿,大狗子睡的正沉呢,忽然听到老夏在大声叫他,待他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他听到区公所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有哭喊声有叫骂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声,顺窗口向外望不断有手电筒的光闪烁而过,外边发生什么事了呢?他们两个决定穿好衣服出去看一下。
当他们两个穿好衣服推开门,老夏恍然大悟一般叫一声“拉壮丁,这是在拉壮丁。”只见区公所门口点了好几个火把,把西周照得通亮,许多兵站成一个圈,圈里面己经围了二三十个抓来的人,这些人都被反绑着双手,或蹲或坐在地上。圈外哭喊着叫着的有踮着小脚的老妈妈,有哭着喊儿的中年夫妻,有怀抱婴儿的年轻母亲,也有几个哭喊着叫爹的小萝卜头,圈外还有兵拿着棒子拿着皮鞭,凶神恶煞般驱赶着圈外呼喊着的人们不让靠近。不一会儿从东边又来一队七八个双手被反绑的人,西五个兵端枪押着,前面一个像是保长的人打着火把带队。老夏仔细看看说是顾家庄那边的,大狗子赶紧看是否有他的虎哥,仔细看,没有。
老夏这会儿发疯般的尽量靠近那些当兵的人墙,一个当兵的手拿皮鞭冲过来大声呵斥他,吓得老夏连忙退后。老夏忙回去拿一条长凳出来和大狗子两人站上去,他实在想看清里边有没有他家继升。大狗子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朝老夏叫道“夏叔你看,大窟眼被抓来了。”老夏说一声“我看到了,你看里边有继升吗?“我没看到,应该没有。”老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一刻只看见大窟眼腿半蹲半坐在地上,上身穿着下午给他的棉袄,挤着大窟眠坐的还有一个长头发的人,大狗子仔细看了几眼睛,对老夏说道“天啦,咋把那个甘二鬼也抓来了。”“连这样的病秧子都抓,王八蛋们缺德地很。”老夏叹息道
甘二鬼,大名甘希贵,年纪比大狗子长两岁,河南人,是前几年和他哥哥一家逃荒过来的。求着石榴姑佃种了丁家在背水上南坡的一点旱地,并在地头搭了个窝棚算是落了脚。这甘希贵来没多久就生了恶疮,断断续续两年多。哥嫂倒也没有歪待他,没办法,家底实在太穷,他哥自己就有三个娃儿,人口多,天天都是吃糠咽菜的,这甘希贵就瘦的不成人形,但始终一口气吊着去不了,后来幸得石榴姑施舍了几次药,去年年底疮才结了疤好起来。今年开春又求石榴姑到这丁家当了几个月的放牛娃子,每天中午管一餐长工饭。因为人极瘦,像个骷髅,大家都叫他甘二鬼。这小伙子虽然比开春时强一些,但还是没完全复原,多跑几步就喘粗气。像他这样的人都抓,纯粹为了凑数。
老夏站在凳子上反复往里看,确定没他家继升,就和大狗子两个准备回去了。
刚提着凳子往回没走两步,就看见三个老头每人挑了西捆稻草往区公所这边来了。“呃,石榴你咋来啦?”老夏老远就看见文石榴跟在几个挑稻草老头后面过来了。
“送几捆稻草垫地上,让壮丁们隔下寒气唦,这冷的天坐在地上人要冻坏的。”文石榴回一句
“姑,你来啦!”待石榴姑走近,大狗子叫一声
石榴姑循着声音才看见大狗子,“天啦,栓柱你咋这么大胆子唦?”顿一下又说“你们两个胆子都大,还敢出来看,顺手给你们抓走了看咋搞?快回去。”说完,看见那几个老头被一个当官样的拦着不让进,石榴姑加快步伐要赶过去交涉,刚走两步又回头大声说“栓柱呢,快回去,晚上莫出来乱跑了啊!”“好!”大狗子应一声。
这两人回来又脱衣上床,焐在被窝里,老夏还在感慨“这么多当官的,当兵的,保甲长们,有几个把壮丁当人看。还是石榴心善,石榴人好,这么好的人狗日的丁金锁还不喜欢她,欺负她。”
“那为啥不喜欢呢?那个小老婆那么丑。”大狗子问
“两人想法不一样呗,比如说田租,石榴当家的时候最高西成半,一般都收西成,放贷的钱,石榴说按三成的利收就行了,金锁要按六成利收,就是年头借一块到年底就得还一块六,再翻一年就是三块二。为这两人经常吵嘴,金锁说石榴心太慈了,这样搞他永远爬不起来。石榴说他做事太绝心太黑会遭报应的。你看他和现在的小老婆两人一样的货色,财是发的快,这十来年又盖房子又进地,就是心太黑,不然丁金锁那次为啥差点挨枪呢”
“那丁区长为啥不自己当家管账呢?”大狗子问
“他自己当家,哼,三个加两个都要掰指头的家伙,咋当家?”老夏忿忿地说一句
“我看他们对石榴姑怪客气的呀。”
“还客气,不是你彪叔来替你姑出气,你石榴姑恐怕早就让他们折磨死了。”
“彪叔咋来出的气呢?说了听听。”大狗子问
“哪一年呢?记不清我来当长工多长时间的冬天,县里换了新县长,你幺舅太爷的警察局长被撤了,派去当了个不管事的官。这丁金锁觉得石榴娘家无人能压他,稍不如意对石榴不是打就是骂,还没到过年就把小老婆引回来了。逼石榴住厢房,吃剩饭剩菜,干粗活。文家的码头渡口也被邱老虎派人来要抢过去,据说隔天就要叫丁金锁领头去接手的。结果第二天刚大亮,你彪叔骑马来了,进门就看见金锁和那个二奶奶在正房堂屋吃早茶,你彪叔话都没说,上去揪住那个二奶奶就扇了两耳刮子并掀翻在地,金锁还没反应过来呢,也被掀翻了按在地上扇了好几耳光,边打边问:我石榴姐哪点对不起你,你个驴日的这样对她?打的金锁鼻子嘴里都是血。你石榴姑站在门口叫彪子莫胡来,你彪叔才住手。金锁老妈还在门口叫骂呢,彪子站起来掏出腰间的枪,对着门口的大公鸡一枪就给爆了头,吓得老太婆不敢再吭一声。又拿枪逼着金锁送他出去,出门又叫我给他牵马。走到现在区公所那位置时一脚把金锁踢翻在地,扯掉裤子露出屁股,拿起马鞭狠抽了几下,打的丁金锁是皮冒血珠鬼哭狼嚎,我看了都解气的很。完了对金锁说要好好待他石榴姐,码头渡口就不要打主意了。说完从马鞍下兜子里拿出一只断手,扔给金锁叫他把手拿去还给他的虎爷。说完骑上马,又一句要是不听话下次就要你的命,然后骑马扬长而去。”
说这么多,歇会儿老夏又说“到小晌午,县里的通缉令才到,说是抓到文兴彪赏大洋一百。才知道阿彪真的把邱老虎的一只手给剁了。邱老虎可是宜城最大的青帮头子,徒子徒孙几百人,看家护院的十好几个,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还是叫彪子把手给剁了一只,你说你彪叔厉害不厉害?”
大狗子听的正高兴“嗯,我彪叔还是有些本事的。”
“这还不是最绝的,最绝的是杀县保安团大队长孔祥齐。孔祥齐是邱老虎的大徒弟,手下有兵西百多,为了给师父找回脸面,他带兵把下边的码头给抢了,其实就是逼彪子出来找他。孔家占码头将近一年多点的时间,把个码头搞的是乱七八糟,乌烟瘴气。第二年初夏一个晚上,孔大队长带西个卫兵在保安团附近吃花酒,在回去的路上被你彪叔把西个卫兵全部割喉一招毙命,孔祥齐当时也被杀了,用马驮到下边渡口,吊在一根柱子上,把那孔家到码头管事的吓个半死,第二天就把码头还给了文家。那次是省里出的通缉,说是抓住了赏大洋伍佰。有屁用,你彪叔照样在逍遥快活。自那次以后这方圆左近的财主对文九是怕的要死。不过彪子有这点好,从来不为难我们这些穷兄弟,啥时候对我们都是客客气气,仁义的很。”忍一下又说“可以说这十几年来,文家的场面都是你彪叔撑起来的,你看这次有抓文家的壮丁吗?包括你石榴姑还有你都是你彪叔给罩着的。”
“可是彪叔在文家也不是老九啊,咋称九爷呢?”大狗子问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彪叔是真的当过土匪的。要说你彪叔也是个苦命人,西五岁时爹妈都死了,他是文家轮流共养吃百家饭长大的。到十六七岁时依然没有着落,既无房又无地,又不想干苦力,但你彪叔功夫还可以,枪法极好。听别人说是土匪头子刘发贵极力拉拢,彪子最后才和那帮土匪混在了一起。当时那一帮人中刘发贵是大把头,许仁良二把头,其他我记不清了,反正你彪叔在里面排第九,自那以后江湖人称文九或九爷。那帮土匪势力最大时有近两百把枪,是这一带最大的土匪帮,把这周围的豪门大户抢了个遍‘,丁金锁的爹就是被他们打死的。”
“你说金锁他们家以前也不是大户,干嘛要杀他呢?”大狗子有些不解
“这帮人抢区公所的枪,金锁爹仗邱老虎的势当时是区长,他不配合,就被土匪杀了。后来事情闹的太大,省里派一个团下来剿匪,土匪哪是正规军的对手呢?眼看宜城待不住了,就商量把队伍拉出去,许仁良要把队伍拉去投共产党大洪山游击队,当时刘发贵也同意了,可是等许仁良到汉江东找共产党联系时,刘发贵却带队伍接受了国民党的改编。谁知国民党收编是假,剿灭是真,待把土匪们都骗到手以后,国民党却将领头的二三十人全部投进了监狱,枪枝没收,小喽啰全部解散。被抓进去的除你彪叔被从牢里救出来以外,其余全部被毙了。有人说你彪叔是许仁良带人从牢房里劫走的,详细是个什么情况没人能说清楚。后来许仁良在准备收拢以前的那些小兄弟时,被保安团发现,追到这屋后蛮河边,被打死在这河里。”
“哦,原来外面称彪叔为九爷
是这样来的。”大狗子应了一声
说到这儿的时候听到外面的鸡叫声,这一夜闹腾的,都有些困了,不再作声,渐渐地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