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宜修稍稍果腹之后。
胤禛才领着她一同前往德妃的宫殿请安。
胤禛心里清楚,每次请安时。
德妃总会有意无意地刁难他们二人。
尽管如此,他还是强忍着不满,带着宜修来到了宫殿前。
“竹息姑姑,本王携福晋前来给额娘请安。”胤禛不卑不亢地说道。
竹息姑姑抬头看了看天色。
然后不紧不慢地回答道:“请西爷和福晋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去禀报娘娘。”
说罢,她转身走进了殿内,顺手还将宫门紧紧关上。
丝毫没有让他们进去稍坐的意思。
只留胤禛和宜修在烈日下站立。
胤禛见状,心中有些不忍,便想让宜修去阴凉处等候。
可宜修却坚决不肯,她娇柔地说道:“爷,妾身要与爷一同在此等候。”
胤禛无奈,只得苦笑着应道:“好,爷都依你。”
他那笑容之中却蕴含着满满的欢喜。
毕竟,终于有一个人能够始终如一地陪伴在他身旁。
但又不想让她跟他一起站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就这样在炎炎烈日下足足等了一个小时。
眼看着午餐时间即将到来。
宫门却依旧紧闭,没有丝毫要打开的迹象。
宜修本就昨晚劳累过度。
如今又在太阳下暴晒了这么久,早己疲惫不堪。
胤禛双臂一捞,将软倒的宜修打横抱稳。
掌心触到她发烫的额头,冷汗早己浸湿鬓边。
“小宜!”他低呼,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
几乎同一刻,远处金漆龙辇停下。
御前太监高唱:“皇上驾到——”
康熙本欲往慈宁宫去。
远远便见丹墀下两人被日头晒得身影摇晃。
此刻竟有人晕倒,眉心猛地一沉,衣摆一撩,快步而下。
“怎么回事?”
胤禛顾不得礼仪,抱着宜修转身。
目光如刀:“回皇阿玛,儿臣与福晋给德妃娘娘请安。
候了一个时辰,宫门未开。
福晋昨夜在宫宴劳累,又晒了烈日,支撑不住才晕倒。”
话语间,怀里人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唇瓣却红得异常,显是中了暑气。
康熙垂眼,便看见她领口被汗水浸透。
锁骨处依稀几点暗红——那是他昨夜留下的痕迹。
帝王眸色倏暗,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上心口。
“梁九功!”他冷声喝道。
“去,把德妃给朕叫来!”
复有吩咐,“传太医!即刻送雍亲王妃去偏殿。
冰盆、解暑汤、十滴水,一样不许少!”
梁九功从未见皇帝在妃嫔宫门前发这般大怒。
连声应诺,小跑着去了。
胤禛抱着宜修紧随御辇,转入最近的偏殿。
一路低头,只看得到她紧蹙的眉和微颤的睫毛,心口像被火烙。
片刻后,德妃匆匆而来,鬓边珠钗微乱。
面上仍强撑着端庄:“臣妾给皇上请安……”
“安?”
康熙冷笑,一指门外烈日。
“你的儿子儿媳在你宫门前晒了一个时辰,这就是你的‘安’?
朕竟不知,永和宫的规矩比朕的养心殿还大!”
德妃脸色骤白,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臣妾不敢,只是……只是宫人疏忽……”
“疏忽?”
康熙眸光如刃,“竹息,拖下去,杖二十!
罚俸半年!
永和门禁闭三月,无旨不得出入!”
竹息被按在丹墀当场行刑。
哀呼声此起彼伏。
德妃俯身颤栗,不敢再辩一句。
偏殿内,太医己为宜修施针解暑。
胤禛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指节发白。
康熙负手立于窗前,日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拉得老长,也压得满殿寂静。
“胤禛。”
半晌,帝王开口,声音低哑。
“好好照看你福晋,今日是你额娘过了。”
康熙话音未落,胤禛己经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咚”一声脆响。
“儿臣……遵旨。”
他嗓子里像含着滚烫的铁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抬起头来时,眼眶通红,却死死
忍住没有让泪落下——
床榻上,宜修面色白得近乎透明。
鬓边细汗未干,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紧握他衣袖的温度。
太医那句“动了胎气,不宜移动”
仍在耳边回荡,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剜着他的心。
“都怪儿臣优柔寡断!”
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膝上,指节瞬间青紫。
“若一早带她回府,何至于此!”
康熙垂目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
却终究只是抬手拍了拍儿子颤抖的肩膀。
“朕会派两名御前太医日夜值守,阿哥所那边也是你以前用的人。你放心。”
说罢,他转向太医,声音低冷:“用最好的药,保不住福晋与皇嗣,你提头来见。”
太医伏地叩首,冷汗浸透后背。
殿内一时静得可怕,只听得见更漏细碎的滴答。
胤禛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悔与恨。
膝行两步,握住宜修冰凉的手。
贴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小宜,别怕,我就在外头守着你……一步也不离开。”
他回头,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仍跪于烈日下的德妃身上——
那一眼,没有母子温情,只有森冷如刃的恨意。
仿佛察觉到儿子的视线,德妃肩头一颤,却不敢抬头。
她从未见过胤禛这种眼神。
像被触了逆鳞的兽,随时会扑上来撕碎她。
康熙亦顺着那道目光望去。
眉心微蹙,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抬手示意梁九功:
“送德妃回永和宫,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
“嗻。”
太监们上前搀扶,德妃却双腿发软。
几乎是被架着走的。
烈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被抽了脊骨的蛇。
殿内,胤禛仍跪在榻前,额头抵着宜修的指尖,一动不动。
康熙看了他片刻,低叹一声,转身出门。
殿门缓缓阖上,隔绝了外头灼目的日光,也隔绝了所有暗潮汹涌。
胤禛终于忍不住,泪落在宜修苍白的指背,滚烫得仿佛能灼伤她。
“小宜,”
他哽咽,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对不起,都怪我。”
榻上,宜修睫毛轻颤,似在回应,却终究没有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