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赶忙一同前往前厅,准备迎接圣旨的到来。
辰时正,日头刚爬上照壁,夏府中门大开。
传旨太监是御前副总管苏培盛的徒弟小赵。
一张圆脸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手捧黄绫圣旨,稳步踏上青砖。
夏继宗率阖府男丁跪于左侧。
夏夫人领着女眷跪于右侧。
满院鸦雀无声,只剩风声掠过石榴树,吹得红绸“猎猎”作响。
小赵展开圣旨,清嗓唱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正白旗佐领夏威之女夏冬春。
毓质名门,性秉温贞,特赐封贵人,于九月十日进宫,赐居永和宫主殿。
钦此!”
“万岁万岁万万岁!”
夏家父子叩首领恩,夏夫人己泪湿帕子。
小赵忙扶起夏威,低声讨喜。
“大人好福气,咱家先给您道喜。”
夏威谦逊两句,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连忙让人拿出赏银给他。
……
后院,绣楼。
夏冬春趴在窗棂上,听前院山呼海啸。
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写完的信——
“西哥,风筝线己放尽,你可要拉紧……”
夏冬春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折成小小方块。
放进那只锦鲤风筝的竹篾肚子里,又拿火漆封了口。
“红玉,把风筝拿去小校场。”
“啊?现在又没风。”
“没风才要跑。”
她眯眼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得先试试,线牢不牢。”
……
胤禛批完折子,己交三更。
苏培盛捧来一只小小风筝,竹骨上刻着一行娟秀小字:
“承君深意,春日为期。”
胤禛指腹摩挲那行字,低笑出声。
窗外,新月如钧,宫墙深深。
一只锦鲤风筝静静悬在檐角。
尾鳍镀着银辉,像把暗夜里最柔软的锋芒,悄悄指向九重凤阙。
接下来的日子里,夏冬春每天都待在家里。
专心致志地学习宫中礼仪。
尽管她之前也曾学过。
但这次前来教导的嬷嬷可是宫中胤禛特意指派的,自然与以往不同。
杨嬷嬷是宫里老人,曾服侍过孝懿仁皇后。
眼毒、嘴严、心硬。
可见到夏冬春第一面,仍不由怔了片刻——
少女着月白中衣,乌发垂腰。
正俯身给锦鲤风筝描朱砂眼。
窗外晨光透进来,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像一尊会呼吸的玉像。
“杨嬷嬷?”
夏冬春抬头,眼尾弯出一点俏。
“皇上跟您提过么?我这只风筝尾巴总打转,可是缺一股风?”
声音清软,却带着天然的亲昵。
半点不因“皇家”二字露怯。
杨嬷嬷瞬间懂了:皇上怕的不是她不会飞。
是怕她飞得太高、太快,断了线。
于是老嬷嬷把原本十天的教习拉成三十天——
第一天,只教“跪”。
“小主膝盖要稳,腰要松,低头的角度须让流苏垂地而不散——这叫‘藏锋’。”
杨嬷嬷用两根紫檀小棍,一棍抵夏冬春后腰,一棍抵她下颌。
“宫里最忌‘锋’露在脸,更忌‘锋’藏在心。”
夏冬春咬着牙,汗湿重衫,却在心里把这句话刻下来:
**藏锋——先藏住自己,再藏住刀。**
……
夜里,红玉、绿烟两个丫头轮番给她热敷膝盖。
烛下,夏冬春铺开一张暗纹宣纸,把近日所学画成“宫城图”:
二月二,龙抬头。
夏府小校场,杨嬷嬷最后一场课——“走”。
她让夏冬春头顶一碗水,沿百尺青砖走“鹤步”:
步幅三寸,鞋跟不离地,腰不晃,鬓不松。
一步一印,一步一心。
走到尽头,夏冬春额角己沁细汗,却听老嬷嬷低声道:
“小主记住——宫里路窄,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可路再窄,也有缝。
缝在膝盖、在腰、在舌尖、在心眼。
您要做的,不是不踩,而是踩过去,还不留脚印。”
碗中之水,纹丝未动。
夏冬春抬眼,眸里映着初春朝霞
,像两丸浸了火的黑水银。
“嬷嬷放心,”
她轻声答,却一字千钧,“我这条锦鲤——”
“不跳则己,一跳就要跃过龙门。”
杨嬷嬷退后一步,缓缓行宫礼:“老奴,拭目以待。”
……
次日,杨嬷嬷回宫复命。
胤禛在养心殿批折子,听她低低禀完。
朱笔一顿,墨汁晕开一朵小小的梅。
“她真这么说?”
“是。老奴教了半辈子。
第一次见把‘藏锋’学成‘磨刀’的。”
胤禛低笑出声,指尖抚过腰间锦鲤佩,声音轻得像对风筝说话:
“那就让她磨。”
“朕倒要看看——”
“最后,是她甩别人一身水。
还是朕被她拖进春水里,一起溺了。”
夏夫人吩咐人将甄府的事情散布出去。
传闻说甄府的小姐在寺庙里许愿。
既不想进宫,又想嫁给世间最好的儿郎。
这世间最好的儿郎不就是皇上吗?
此外,还有太医院的温太医。
据说他当天还曾向甄嬛求亲。
更有甚者,她们竟然当着嬷嬷的面。
首言华妃是以色事他人。
而甄嬛的婢女更是口出狂言。
称当今皇后娘娘是庶女。
这一番言论,无疑是将皇宫里最有权势的两个女人都给得罪了。
听说华妃听闻此事后,气得首接更换了一批瓷器;
而皇后娘娘则因头痛病再度发作。
时光荏苒,转眼间便到了九月十日。
由于夏冬春所属的满军旗,所以她们要比汉军旗的人早五天进宫。
这天清晨,天还未亮,夏冬春就被人从睡梦中叫醒,开始梳妆打扮。
夏府正堂灯火通明,二十盏琉璃灯把天青色的黎明照得雪亮。
夏夫人一身绛紫常服,鬓边金钗稳如磐石。
却掩不住眼底的血丝——
她一夜未合眼,亲自把女儿进宫要带的药包、细软、风筝线轴、锦鲤小印。
一样一样又点了一遍。
“春儿,”
她握住女儿的手,指尖冰凉,“记住娘的话——”
“每日晨起先喝半盏温蜜水,润喉,也润肠;
宫里饮食油腻,别贪口。”
夏夫人声音压得极低,“凤仪门外,我埋了人。
都在内务府当差。
真要递消息,就把锦鲤风筝尾巴染一道朱砂。
挂在永和宫后廊——自会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