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提亲,谢明礼今日穿的格外正式。
一袭质地细密的织锦衣袍,腰间系了条丝绦束带。
乌发以一枚白玉簪高高束起,瞧着眉目疏朗,仪表堂堂。
不像个书生,倒像个世家公子。
苏明志初踏进前堂时,便被堂中那道气质卓绝,风姿秀挺的身影惊得顿了顿。
要不是小厮提前来报,他还以为是自己花重金在京城砸出的关系网终于有了回响。
待真看清那人熟悉的面容,心里不免失落。
苏明志跨步走近屋内,落座在主座后,才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礼品开口,
“不知谢公子此番动作是……”
谢明礼微微欠身,拱手道:“晚辈贸然造访,叨扰苏老爷了。”
“今日此来,是为青禾姑娘。在下倾慕姑娘已久,心怀至诚,恳请苏老爷成全,准我迎娶青禾为妻。”
他姿态谦恭,语气诚挚,看得旁边的元宝直翻白眼。
要是宫中那位娘娘看见自家弟弟如此做派,只为求取个普通商女。
怕是要气得拿整个苏府出气。
但没办法,自家公子一夜之间跟中了魔一样,非她不娶。
他只得跟着欠身行礼,将带来的礼品都报了一遍。
以为苏家老爷会忙不迭答应,却没想他半天没吭声。
元宝忍不住,“咳”了一声,苏明志才回过神……
这事在他意料之外。
谢明礼此人,有些说头。
他饱读诗书,才华卓绝,在县试、府试、院试里连中三元。
是下一届春闱会试,坊间口口相传的夺魁大热。
文和县不少清流门第都向他抛出过橄榄枝,但都被他拒了。
按理说,他苏家不过一届商贾之流。虽在文和县是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但商人总归要低人一等。
他谢明礼怎么就突然看上了他家自家闺女?
明明两人自幼相识,此前也没瞧出有什么男女之情……
但话又说回来,若是这准状元郎真成了他苏家女婿,他该鸣炮欢呼,大宴三日。
可在苏明志眼里,这没落到实处的名声,总归是个虚的。
他谢明礼呼声再高,若没真夺得那金榜第一,享官爵加身,不就是个……
臭读书的么!
苏明志脑子转得飞快……
苏家的生意迟迟未能挺进京城,就是因为在那毫无根基。
如今宫中选秀在即,那些京城高门他都托人递去了拜帖,正等着回信。
眼下关键时候,他是断然不会将苏青禾轻易许出去的。
可如果谢明礼他日真的一举夺魁……
自己也不能真的得罪于他。
思及此,他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握住谢明礼的手,重重拍了拍。
“谢公子能瞧得上小女,那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只是……怕是要辜负公子一番美意了。”
谢明礼面容一凛,再次作揖,“不知苏老爷还有何顾虑?”
“唉,都怪青禾太孝顺。前几日,她才跟我提起,说她年岁尚幼,还想在膝下多承欢两年,尽一尽孝道。”
“不想这么快嫁人。”
刚从后院赶过来的苏青禾:“……”
造谣就造谣!
怎的还造她白谣?!
苏青禾提裙走进前堂。
她今日穿了件藕粉色襦裙,上衣领口处是荷花形状。
淡粉色的花苞细边托着一张巴掌大的娇俏小脸。
她衣襟处镶的是桃花盘扣,原本被云婵一颗一颗系得牢靠。
但听见苏明志这番造谣言语后,苏青禾径直解开了上面两颗……
“爹爹。”
她嗓音清脆,款款而行时发间珠翠步摇晃动,叮铃声响成一片。
两个僵持不下的男人皆应声回头。
谢明礼一眼便见到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处,白皙脖颈上散落着的淡淡红痕。
记忆瞬间被拉回昨夜,他耳尖一红,慌忙撇开视线。
苏明志本想斥责衣冠不整的女儿两句,待看到谢明礼这番作态后,脑中略一细想……
顿时如遭雷击……
同为男子,又有什么不了解!
她那好闺女犹不知道爱惜老父亲,手指轻轻扯着他的袖口,细声唤他……
“爹爹,女儿收回此前的话,女儿想嫁人。”
“……你,你,荒唐!”
苏明志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
这闺女自幼性子软,又不善交际,旁人的话重了两句她都怕得瑟瑟发抖。
是以他从不阻碍她的社交外出。
苏明志想得很清楚,既要走那向上攀登之路,自然得恣意洒脱些。
却不想她是如此恣意洒脱。
心中郁闷不堪,再看谢明礼那张腼腆涨红的脸,哪还有什么贵公子风范!
分明是个登徒子!
骂人的话如风暴在胸腔酝酿,正要破口而出,却见门房小厮疾步跑过来。
“老爷,盛知县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想在官大人面前丢脸,“……快请进来。”
苏青禾深知有些事要趁热打铁,“爹爹,那亲事……”
“……你闭嘴!”
谢明礼皱了皱眉,向前一步将苏青禾揽在身后,正色道:
“苏老爷,我已将青禾当作我未过门的妻子。还请看在谢某面子上,不要苛责于她。”
“……”
苏明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满面怀春的自家闺女,差点当场晕倒。
所以,当听见盛桂忠问自家闺女,昨夜是否宿在东边山上时,他心态已经出奇的稳。
什么都不想听,不想问,不想管。
盛桂忠旁边还站着两位捕快打扮的人,瞧着面容肃冷,仪态威严。
苏青禾从未在盛府见过二人。
她朝几人微微欠身,细声道:
“回大人,我昨日在山中游玩,不慎跌落水中受伤。等到子时一刻,家中丫鬟才带着护卫寻我下山。”
盛桂忠还未回话,他身边一个方脸捕快抢先开口,“你在山上可见到什么可疑人物?”
他声音粗犷,语气急切,屋内几人齐齐看向他。
按理说,知县尚在问话,他一捕快是无权插嘴的。
但盛桂忠只是掸了掸衣袖,显然默许了他的行为。
谢明礼瞧着苏青禾脸色有些发白,正要开口帮她,忽的被身后的元宝拉住了衣摆。
元宝极快速的朝那两捕快腰间看了一眼,又对自家公子摇了摇头。
谢明礼这才发现,这两名捕快腰间各系了枚黑色令牌。
玄铁质地,猛虎图腾,是皇城禁军独有的身份标识。
他想到昨夜的贼子和失窃的贡品,神色愈发严肃。
这边苏青禾心思同样几经流转。
她怯怯看了眼那方脸捕快,声音更细:“可疑之人不曾见到,倒是见到一可疑事物。”
“……是何事物?”
“是一阵亮光。自山间发出,转瞬即逝。彼时我正在下山路上,瞧着像是天外流星落入山间。”
谢明礼闻言深深看了苏青禾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