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几日。yuedu`ye._com
在军校住了几天后。
陈景明算是彻底既来之,则安之了。
开始琢磨教学生的事情。
有一说一。
黄埔三期的生活,比前两期还是要好不少的。
至少吃饭能吃的上三菜一汤,一荤三素。
哪怕口味不咋地,但也比保定好多了。
想起保定,陈景明就有些唏嘘,还好自己毕业早,不然现在估计要穿着军装去拉洋车糊口咯。
那他妈的就太不像话了。
……
1925年,5月5日。
十八国在日内瓦关于《武器贸易公约》的会议正式召开,为期六周。
这一天,日本颁布《普通选举法》,选民激增。
这一天,美国田纳西州有位教师被捕,有个政坛人物加入检方。
这一天,陈景明正式进入黄埔军校授课。
……
一大早,陈景明在教官宿舍醒来。
这些天以来,他已经彻底融入了黄埔军校的生活。
隔壁床铺上,周百福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床边擦皮鞋。
黄埔军校条件艰苦,陈景明这个级别还是没可能一人一间宿舍的,他与周百福,陈丞一块住,倒是和上学那会一样。
周百福比陈景明大两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精光内敛,说话做事永远是慢条斯理的,像是什么事都急不到他头上。
“醒了?”周百福头也没抬,“食堂有稀饭馒头,再不去可就没了。”
“百福,”陈景明坐起来穿上外套,“你跟陈丞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事?”
周百福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略带笑意,“知道什么?”
“知道邓寅达要骗我来当教官。”
周百福想了想,把那句“我也参与了”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择生兄也是为你好。你去上海能有什么出息?在黄埔待着,好歹是正经军校,学生将来都是带兵的人。”
陈景明哼了一声,“我谢谢你们全家。”
周百福笑了笑,不接话,把皮鞋穿好,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今天上午第三期六班第一节课,教练部排的课表,步兵操典。你去不去?”
陈景明愣了一下:“我去?”
“你是六班军事教官,你不去谁去?”周百福看了他一眼。
“行,”陈景明无所谓道,“来都来了。”
上午八点整,陈景明拎着一本《步兵操典》草案,站在了第三期第六班的教室门口。
教室里闹哄哄的,六十多个学员正聊著闲天。047-0w*h=ly.c^om
有人在擦枪,有人在翻笔记本,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枪油味和潮湿的木头气味。
陈景明推门进去的时候,闹哄哄的声音没有立刻停下来。
这让陈景明感觉,黄埔军校和上辈子的高中课堂貌似也没什么区别。
一样是群熊孩子。
因此他放松了不少,陈景明站上讲台,把课本搁在桌上,抬眼扫了一圈。
六十多双眼睛看过来,但那种看,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不是好奇,不是期待,而是打量。
像是在说:这人吧唧谁啊?看起来比我们也大不了多少吧?
第一排有个学员歪著头看了他一眼,转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陈景明听见了。
“这么年轻?能教什么?”
讲台下的窃窃私语没有要停的意思。
陈景明二十五岁,面嫩,看起来确实不像个教官。
保定八期毕业不过三年,论资历论年纪,讲台上的他,比台下不少学员也大不了几岁。
年轻就是难做事,如果他是个老登,那只需要板著脸就能让人认为学识渊博了。
再随便扯上几句看着玄乎的话,说不定就让人视作座右铭了。
可惜他只是个生于清光绪二十六年的零零后,只是个25岁的年轻人。
所以没招。
陈景明哪怕把这些表情都看在眼里,也没吭声。
这些人哪个不是自己老家的佼佼者,哪个不是带着一身傲气来的黄埔军校,想要成就一番大事业。
要让这些人服气,不能摆老师尊严,那样会适得其反。
得有点真本事才行。
想到这,陈景明放弃了照本宣科讲步兵操典。
当即把课本往旁边推了推,陈景明左手伸向腰间,解开枪套的搭扣,拔出了那支配发的毛瑟c96手枪。
动作不快,但很稳。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教室里响了一下,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棉花里,闹哄哄的声音忽然矮了几分。
陈景明把那支枪放在讲桌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也搁在桌上。
“我叫陈景明,”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保定军校第八期毕业。从今天开始,由我带你们六班的步兵操典和枪械原理。”
他看着台下那一双双眼睛,停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这人太年轻了,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没人笑,这年头是有体罚的。
他们也许还不服陈景明,但绝对不会看不起黄埔的体罚制。w&dsc+w.|net
杨立青那小子前几天还是人肉操典呢。
“我二十五,”陈景明接着往下说,“比你们大多数人大不了几岁。”
陈景明忽然问道,“杨立青,你多大了?”
后排靠窗,杨立青被点了名,也不慌张,立马应了一声:“二十一。”
“范希亮?”
“三十。”范希亮的声音浑厚沉稳,从教室中间传过来。
此人坐姿端正,腰背挺直,一看就是带过兵的人。
对他陈景明有些印象,是个纯粹的军人,不讲政治只知道服从命令,原剧中死在了中条山。
“黄公略?”
“二十七。”第一排右数第三个,那个目光锐利的年轻人答得干脆。
陈景明点了点头:“所以你们当中有人比我大,有人比我小,差不多的年纪。如果换成你们站在这个位置,底下坐着的人不服气,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办?”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接话了。
“那得看本事。”声音从后排传过来,带着点湖南口音。
陈景明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还是杨立青,此刻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钢笔,表情平静。
对于杨立青,陈景明表示没什么可说的,这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就是性格有些拧巴,前期也有些桀骜,可以说叛逆。
对于叛逆的孩子,最好的方法是不吊他。
纠正他会导致更加叛逆。
所以陈景明没理会他。
只是自顾自道拿起桌上那支毛瑟手枪,右手拇指按住弹匣扣,左手顺势一推,弹匣滑出来落在桌上。
接着,陈景明手指勾住枪机拉柄,向后一拉,一颗黄澄澄的子弹从抛壳窗里跳出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他掌心里。
“清枪,”他把枪膛朝上对着天,给全班看了一遍空膛,然后把那颗子弹重新压回弹匣,把弹匣插回枪里,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第一步永远是检查枪膛里有没有子弹。不管这支枪你多熟,不管你觉得它是不是空的,第一步永远是清枪。”
陈景明放下枪,又缓缓说道,
“我给你们讲一个数据:毛瑟c96的击针簧,在连续压缩释放三万两千次之后,弹力衰减会超过初始值的百分之十五。
“这时候,击发底火的能量就不够了,会出现不发火。
“你们手里这支枪,很多是从各地凑来的旧枪,击针簧换了多少轮,谁也不知道。
“所以你们记住,每次实弹射击之前,拉枪机的时候感受一下回弹的力度。
“如果感觉软了,立刻报告,换击针簧。这不是小心,这是工程常识。”
一瞬间教室里鸦雀无声。
这些话里有些词——数据、衰减、百分之十五、工程常识,在这些学生看来是闻所未闻。
黄公略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脑子一转然后飞快的开始记笔记。
范希亮微微眯了眯眼,他是个军人,以前当过旅长的那种,如何会分辨不出陈景明这话的真假。
甚至而言,范希亮的经验告诉他,这位年轻教官比他懂得多,多很多。
杨立青也把转着的钢笔停了,他不懂这些,但他有眼力劲。
眼瞅著老范都开始记笔记了,杨立青哪里不知道这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年轻教官。
有真本事的人,他一直很佩服。
对瞿恩就是如此。
……
陈景明见目的达到了,也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直接翻开课本。
进入这堂课的正题。
“今天我们先讲单个军人徒手队列动作——立正、跨立、稍息。”
他顿了一下,把课本合上了,说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话。
“算了,课本写得也不对。我直接讲,你们记。”
此后,陈景明还真就没有继续照本宣科。
陈景明讲了立正的站姿重心,应该放在前脚掌而不是后脚跟。
讲了稍息时左脚伸出的距离,为什么是三分之二脚长而不是固定二十五厘米。
讲了为什么跨立这个动作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在实践中屁用没有,但在阅兵的时候看起来整齐所以还得学。
陈景明不讲“这是规矩”“这是传统”,只讲“为什么”。
陈景明觉得这是自己上辈子,搞了半辈子理科养成的习惯。
“人的重心投影落在支撑面中心的时候,消耗的肌肉力量最小,”
陈景明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受力分析图,
“立正的时候,两脚分开约六十度,重心在前脚掌,你的身体会自然微微前倾,这时候重心投影落在两脚之间的前三分之一处,支撑最稳。
“如果你把重心放在后脚跟,你需要用小腿肌肉持续向后拉住身体——站半个小时你就知道什么叫酸了。”
台下有人不自觉地起立调整站姿。
“这些不是一个军校教官应该告诉你的,”陈景明把粉笔放下,
“这是人体工程学。但我告诉你们,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们在操场上多站一秒钟没意义的军姿。你们的时间是用来学打仗的,不是用来磨鞋底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没有人动,看样子似乎主动要让陈景明拖堂。
但陈景明上辈子读书那会最恨这种老师了,如今又怎么可能这么做。
看了下表,陈景明立马拿起课本,说了句“下课”,转身拔腿就往外走。
只是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有人喊道,
“陈教官。”
陈景明回头。
杨立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排站了起来,正儿八经的朝着自己鞠躬。
他是没当过兵,但他爹当过啊,他从小站军姿,要是早一点有陈景明这样的老师,他何至于腿酸那么多年?
有杨立青带头,不少人也跟着起身鞠躬。
陈景明没想太多,回了一礼,随后才迈出教室。
杨立青似乎又没那么叛逆……陈景明心中如此想着。
黄埔和北大完全不一样,这里没太多文人习气。
这里的人更具江湖气,你对我就服你,你不对你还犟我就揍你。
你不服我,我也揍你。
不像北大,哪怕知道你是与自己作对的,还是会以礼相待。
所以,这些学生能给陈景明行礼,那就说明他们服了。
……
走廊尽头,周百福靠在墙上等他,手里端著一杯凉茶,黑黢黢的看着就不好喝。
“感觉怎么样?”周百福问。
陈景明想了想,说了句很实在的话:“比想象的好一点。”
周百福笑了笑,把凉茶递给他。陈景明皱眉没接。
可还是架不住周百福硬塞。
陈景明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
周百福见状笑的很灿烂,来广州不喝凉茶,和去北京不喝豆汁一样,不地道。
似乎还怕挨揍,周百福当即转移话题说道,“保定八期,咱们那一期六百多号人,现在还在一线带兵的,没剩多少了。
“你倒好,毕业了就跑出来晃荡,也不怕荒废了。”
陈景明忍了忍,没动手,只是瞥了他一眼:“你在保定的时候,射击成绩从来没进过前十。你现在跟我这个第一的讲荒废不荒废?”
周百福面不改色:“我那是没认真练。我要是认真起来……”
“得了吧,”陈景明打断他,“你每次实弹射击之前都要找我问参数,你以为我忘了?”
周百福终于被噎了一下,轻咳一声,把话题拽开:“下午六班还有一节枪械课,你去不去?”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陈景明还能不去?
不去那就是误人子弟了。
所以陈景明没吊他,带着凉
茶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