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枪械课下午两点，六班教室。ｓaｎ&ｙｅｗｕ.~ｏｒｇ
陈景明这次没有空手来。
这会是枪械课，那就得再露一手。
陈景明从枪械库拎了三支不同的步枪，一支汉阳八八式，一支日本三八式，一支德国毛瑟1924年型。
三支枪一字排开摆在讲桌上。
“这三支枪，你们将来在战场上都有可能遇到，”陈景明拿起那支汉阳八八式，
“先说这支。德国1888年委员会步枪的设计，汉阳兵工厂仿制，俗称‘汉阳造’。
“在咱们国家军队里装备量最大，制造时间最长，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也就是光绪二十一年，一直造到现在。”
陈景明手指拨开枪机，让座舱里的零件露出来，然后用指尖摸了摸枪机头的两个闭锁凸榫。
“优点是结构简单，故障率低。
“缺点也很明显，你们看这里，这个闭锁凸榫的加工精度，汉阳厂和德国原厂有公差。我量过，汉阳厂的比原厂大零点零三毫米。
“零点零三毫米，一根头发丝的一半都不到，但在连续射击两百发之后，这个凸榫和机匣的配合面会因为热膨胀而产生干涉，导致枪机运动迟滞。严重的时候，你会拉不动栓。”
他弹了一下枪机，金属发出清脆的响声。
“所以用汉阳造，连续打了一百五十发之后，记得往枪机上浇点水降温。这不是军用规范里写的，是我的建议。”
这是土法子，但如今的华夏只能用土法。
农业国家的痛点就表现出来了。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因为这些东西此前任何一个教官都没讲过，只有陈景明会教他们。
黄公略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写到“零点零三毫米”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但他顾不上这么多，他只怕记不完全。
王耀武坐直了身子，眉头微皱，像是在努力理解“热膨胀”和“干涉”是什么意思。
他没问，但把这些词原原本本写了下来。
谢雨石推了推眼镜，听得也很认真。
杨立青没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讲台上的陈景明。ｅ+ｘ%ｉaｏｓ.ｃｏｍ
他有些好奇，这哥们就比他大四岁，和自己姐姐一样大，怎么能知道这么多东西？
杨立仁也不见得知道这些吧？
陈景明不知道台下学生的想法，只是放下汉阳造，拿起那支三八式。
继续讲解。
“三八式步枪，口径6.5毫米，后坐力小，精度高，弹道平直。日军步兵的制式装备。这支枪最大的特点是枪机上有防尘盖，所以叫‘三八大盖’。”
陈景明拉了一下枪机，
“三八式的枪机行程比毛瑟长，射速慢，但可靠性极高。为什么？”
陈景明把枪机的防尘盖拆下来，举起来让学生看清楚。
陈景明顿了顿，见没人回答后，他并不意外。
这些学生是去年底入学的，黄埔军校师资资源短缺，第三期此前一直都是作为旁听生，跟着二期生学习。
有一节没一节，零零散散的学，基础都不怎么样。
如今出现这种情况是正常的。
陈景明自顾自又继续说道，
“因为它的闭锁间隙设计得比毛瑟大零点一毫米。
“在有泥沙进入的情况下，这点间隙保证了枪机还能运动。
“德国人追求精密，日本人追求冗余。两种设计哲学，没有绝对的好坏，看你在什么环境下用。”
他把防尘盖装回去，动作一气呵成。
“在华北的黄土里打仗，三八式的可靠性完胜毛瑟。在广州这种潮热地方，防尘盖反而容易积水生锈。所以因地制宜。没有最好的枪，只有最适合战场的枪。”
然后他拿起那支毛瑟1924年型。
最后这支枪，他讲得最细，也最不一样。
他不讲口径、初速、有效射程这些表面的东西。
陈景明讲闭锁凸榫的疲劳寿命，讲击针簧的应力松弛曲线。
讲枪管钢材的含碳量对膛线磨损速度的影响，讲弹匣供弹时托弹板的角度偏差如何导致卡弹。
“毛瑟98k的前身，1924年型标准型步枪，枪管长六百毫米，膛线四条，右旋，缠距二百四十毫米。ｊｉｎｗａｎc&ｈｉｊｉ$.ｃｏｍ”
陈景明说话
的时候没看过一眼教案，事实上也没有这玩意。
这些数据就像是长在脑子里一样，不论前世还是今生，看了多少次数据了。
何须写什么教案？
“子弹初速八百七十米每秒，在四百米内弹道低伸，你不需要修正弹道高。但超过四百米，每增加一百米，弹道下降……”
说到这，陈景明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抛物线方程。
不是近似公式，是完整的，带着重力加速度和空气阻力系数的弹道微分方程。
台下六十多个学员，能看懂这个的不超过三个。
可能说多了，可能一个都没有。
大多数人的表情是茫然的。
没有人打断陈景明，没有人提问。
不是因为他们听懂了。
而是一点不懂。
看着台上年纪轻轻的陈景明，看着陈景明讲这些东西的时候，面色不变语气平静的样子。
陈景明的表现，让他们感觉……就好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黑板上写一个包含偏微分和空气动力学的弹道方程，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底下学生心中开始有了点不同寻常的想法，他妈的人和人怎么区别这么大？
这节课一直到讲完，都一直保持安静，甚至都没人喝水，只听得见记笔记的莎莎声。
陈景明依旧没有拖堂。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景明正在讲毛瑟步枪的击针簧在潮湿环境下为什么会降低击发力度。
“击针簧的材料是高碳钢，广州的湿度常年百分之八十以上，高碳钢在潮湿环境中容易发生氢脆，表面产生微裂纹。
“裂纹扩展后，簧力下降。
“这个问题在德国没有，在华北平原也没有，只有在长江以南的高湿地区会出现。
“所以你们将来在南方打仗，记得随身多带两根击针簧。这是血的教训——不是我的，是欧洲战场上统计出来的。”
说完话，
陈景明就把枪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立马道，
“下课。”
只是这会没有立马跑，因为要收拾枪械，还要把枪还到军械库去。
如果不还，军械库的人还可能找他麻烦，因为学校拢共没几把枪。
尤其是这把毛瑟1924，这枪现在还没量产呢，校长都是好不容易搞来的，可不得立马还过去。
鬼知道为什么堂堂一个军校，最缺的居然是枪支弹药。
陈景明站在讲台上收拾那三支枪，余光瞥见一个人影走到讲台旁边。
是黄公略。
这位二十八岁的湖南年轻人站在那里，目光沉静，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翻开的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陈教官，”黄公略的声音不大，“您今天讲的那个闭锁间隙，我没太听明白。能再讲讲吗？”
陈景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笔记本上的字——字迹工整，重点画了线，边上还有自己的批注，条理分明。
在“零点一毫米”旁边，他用红笔画了一个箭头，写着“公差配合？”四个字。
陈景明微微怔了一下。
公差配合。这四个字，是机械制造领域的专业术语，1925年的中国，能用这个词的人，不超过一千个。
二十八岁的黄公略，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词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触及了一个什么样的知识体系。
陈景明拿起那支三八式，指著枪机部分，又用最通俗的话又讲了一遍。
这回没有“公差配合”，只有土话，通俗易懂的话。
这回黄公略听完，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谢谢陈教官。”
他转身要走，陈景明忽然叫住他。
“黄公略。”
“在。”
陈景明看着他，犹豫了一秒，最后方才说道，“以后带兵的时候小心些。”
黄公略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杨立青正在收拾东西，看了他一眼。
“你问了什么？”
“闭锁间隙。”黄公略坐下来，把笔记本塞进抽屉，低声说了一句，“这个教官讲的知识比苏联教官还好。”
杨立青没接话，把钢笔插进口袋，拿起课本走了，其实他也这么觉得。
……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能训练。
陈丞站在操场上
，肩膀上搭著一条毛巾，正带着六班做体能。
长洲岛的五月，日头毒辣，操场上的黄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
“都他娘给我跑起来！谢雨石，跑起来，步子迈开，和他妈的娘们一样！”陈丞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三公里，但凡有人十五分钟跑不完，所有人晚饭都他妈别吃！”
六十多个学员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
陈丞站在操场边上掐表，陈景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把课本夹在腋下，也看着那些跑步的身影。
“感觉怎么样？”陈丞问他。
“什么怎么样？你怎么和百福一样？都爱问这些。”
“你的兵啊。”
陈丞笑着反问道，“不问这些问什么，问你父母安好？”
陈景明想了想，忽略对方后面的话，“不是我的兵。是我的学生。”
“在黄埔，学生就是兵，”陈丞看着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
“黄公略，跑得快，脑子也快，是个好苗子。王耀武，不声不响，但稳，这种人打仗最可靠。杨立青……”
陈丞顿了顿。
“杨立青怎么了？”陈景明问。
“他身体素质一般，但韧性好。跑不快，但他不会停。这种人，战场上不会掉队。”
陈丞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六班里素质最全面的，是范希亮。毕竟在湘军里当过旅长，又是这几个人里年纪最大的，班长这个位置他担得住。”
陈景明看了陈丞一眼：“你看人倒是准。”
陈丞笑了笑：“在保定的时候，你不也是这样？跑不快，但从来没掉过队。”
陈景明没接话，继续看着操场上的学员们。
太阳快要落山了，操场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