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三百万三月的上海,春寒料峭。pa$opao_zww.co~m
法租界霞飞路的梧桐树还没有抽芽,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着,像一双双枯瘦的手。
街道两旁的法式洋楼门窗紧闭,偶尔有几辆黑色的轿车从路上驶过,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低沉的沙沙声。
穿着西装的洋人和穿着长袍的中国人走在人行道上,各走各的,互不打扰。
租界的巡捕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腰间别着警棍,在路口站岗,目光警惕地扫视著过往的行人。
这里和闸北、南市是两个世界。
一河之隔,一边是炮火连天、硝烟弥漫的中国地界,一边是歌舞升平、秩序井然的外国租界。
各国军队的哨兵在租界的边界线上站成一排,枪上著刺刀,钢盔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著冷光。
他们的身后,是银行、洋行、高级饭店和豪华公寓;他们的身前,是刚刚经历过战火的上海华界,断壁残垣,弹痕累累,硝烟尚未散尽。
校长没有进华界,而是直接去了法租界,住进了设在祈齐路(今岳阳路)的临时行辕。
那是一栋三层花园洋房,红砖外墙,白色门窗,门口有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
巡捕房派了一队巡捕在四周警戒,加上校长自己的卫士,把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
这个消息传到陈景明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戒严司令部的办公室里批文件。wu_xia`ngli.com
工部局大楼的窗户开着,黄浦江上的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煤烟的气味。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住进法租界了?”
陈景明重复了一遍孙启明的话,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孙启明站在办公桌前,“法租界那边传来的消息,校长住进了祈齐路的一栋洋房,法国领事亲自去迎接的。随行的还有张、蔡、吴几位先生。”
陈景明没有说话。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
法租界在上海的西南部,与华界接壤,一条条马路把租界和华界切割成两个世界。
那条边界线,既是地理上的分界,也是政治上的分界。
校长住进法租界,这个动作本身就传递了一个信号。
陈景明心里清楚,校长这是在向帝国主义示好。
他在向外国势力表明,他不是激进分子,他不会动租界,不会动外国人的利益。
他要让那些在华的外国势力明白,北伐军不是来抢地盘的,北伐军需要他们的支持。
“师长,”孙启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听说校长明天要接见商界的人。虞洽清、王晓赖那些人,还有令尊。jcw@xc^.c-o_m”
陈景明放下茶杯,他并不意外。
说起来,他到上海这么久还没回过家,也不知道老娘会不会说什么。
见陈景明不说话。
孙启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也没说出口。
最后的最后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陈景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黄浦江上的外国军舰还停在那里,烟囱里冒着黑烟,炮塔转动着,炮口指向岸上。
不过校长住在法租界,那些外国军舰就不会开炮。
第二天一早,校长在法租界的行辕里接见了上海商业联合会的代表。
虞洽轻走在最前面。他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袍,外套黑色马褂,脖子上挂著一根细细的金链子,怀表就揣在胸口的表袋里。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穿长袍马褂的,有穿西装打领带的,个个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
陈怀远走在虞洽轻的身侧。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鼻梁上架著一副金丝眼镜,没有度数的那种。
看起来精神抖擞。
校长站在客厅里,笑容满面地和每个人握手。
他的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显得亲近,又不失威严。
“虞先生,久仰久仰。”
校长握著虞洽轻的手,用力摇了摇。
“总司令客气了。”
虞洽轻微微欠身,
“总司令率师北伐,连克名城,我等商民无不感佩。今日上海光复,实乃总司令之功。”
校长摆了摆手,语气诚恳,
“革命尚未成功,上海虽已克复,但百废待兴,还要仰仗诸位鼎力相助。”
说罢,他转向陈怀远,握着他的手,笑容更深了一些,
“陈公,景明在前线打仗,你在后方支持革命,你父子二人,都是革命的功臣啊。”
陈怀远微微欠身,不卑不亢,
“总司令过奖了。景明能为国家效力,是他的福分。至于我,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罢了。”
很快众人入座了。
入座后,校长收起了笑容,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我在此向诸位保证,上海决不会出现武汉那样的左倾态度。革命军保护商民,保护资本,维护社会秩序,绝不搞阶级斗争。”
虞洽轻和陈怀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等的就是这句话。
武汉那边搞的“左倾”,让他们这些资本家寝食难安。
工人运动、农民运动、工会、农会,这些在他们看来都是要命的东西。
他们要的是一个稳定的社会秩序,一个能让他们安心做生意、安心赚钱的环境。
刚好,校长给了他们这个承诺。
接见结束后,校长单独留下了虞洽轻和陈怀远。
三个人在二楼的小客厅里坐定。
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红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线。
副官端上茶来,放在三人面前的茶几上,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校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他没有急着说话,虞洽轻和陈怀远也没有开口。
沉默了大约有半分钟,校长才放下茶杯,开口道,
“北伐打到上海,军费已经快见底了。前方将士要吃粮、要发饷、要买枪买炮。后方机关要运转、要维持、要建设。这些都要钱。”
他看了看虞洽轻,又看了看陈怀远。
“两位在商界有影响力,我希望你们能出面,为革命筹集一些款项。”
虞洽轻点了点头,语气很诚恳,
“总司令放心,上海商界一向支持革命。筹集军饷的事责无旁贷。”
陈怀远没有说话。
校长又道,
“数目嘛……先三百万,先应急。后续可能还要多一些。”
三百万。
这个数目不小,但也不算太大。
虞洽轻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上海商界凑一凑,能拿得出来。
但关键是,这笔钱投出去能换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