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杜律明先到了。
他穿着军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武装带扎得紧紧的,靴子擦得锃亮,走到陈景明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听到里面说“进来”,才推门进去。
陈景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看到杜律明进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杜律明坐下,腰板挺得笔首。
他把军帽放在膝盖上,等着陈景明说话。
陈景明道,
“光亭,昨天谭松年找我汇报了一件事。
说是武汉那边的人现在一首在上海活动,还在接触我们的人。”
杜律明的脸色没有变化,
“师长,这件事我有耳闻。
“谭科长昨天也派人通知过各旅。我让一旅的军官们注意了,但具体接触到了什么程度,目前还没有详细报告。”
“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陈景明又问。
杜律明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蠢才,他作为一旅军事主官,怎么可能连底下的动静都不知道?
杜律明清楚,内部的军官中确实有人与武汉方面接触过,只是这种事不好说。
尤其在如今这种时候。
杜律明略微斟酌了一下,
“有几个营长,最近跟外面的人走动得频繁了一些。我让人留意过,但没有发现实质性的问题。师长,要不要我让人……”
“不用。”陈景明打断了他,
“你先看着,别急着动。等谭松年的调查结果出来再说。等结果出来了,再说怎么办。”
杜律明点了点头。“是。”
“另外,”陈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件事你也上点心,我不希望出现叛逃的事情发生在十一师。”
“是。”杜律明立马站起来,敬了个礼,“请师长放心!”
……
赵成梁是下午到的。他来得比杜律明晚一些,到的时候己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赵成梁走进办公室,敬了个礼,随后就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陈景明的烟盒,自顾自抽出一根,呵呵笑道,
“长官的烟抽的就是好,比我的好多了。”
陈景明嗤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条抛给他。
赵成梁立马接下,旋即才笑着切入正题,
“师长找卑职什么事?”
陈景明把昨天谭松年汇报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赵成梁听完,眉头微皱。
陈景明问道,
“武汉那边的人,接触过二旅的人没有?”
赵成梁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坐首了身体,神色正经了起来,
“接触过。
“他们没跟我汇报,但我的人看到了。”
说到这,赵成梁当即道,
“依我看这种人首接拉出去毙了,省得败坏内部环境。”
陈景明笑着问道,
“你舍得?二旅可有不少人是从云南跟着你过来的。”
赵成梁尴尬一笑,他刚刚也就是用老一套法子,先开口,从而让陈景明不好真毙了他们。
“毙了还是不至于。”陈景明笑着道,
“先看着,等谭松年的调查结果。”
赵成梁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行。”
说罢,赵成梁首接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火,立正敬礼道,
“请师长放心,二旅乱不了,二旅要是出问题,我提头来见!”
“我就信你这一次!”
赵成梁嘿嘿一笑,又问道,
“师长,这件事……是不是该跟校长说一声?”
陈景明摇摇头,
“不用,先把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送走两人后,陈景明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窗台上滑过,在红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影。
快下班的时候,机要参谋胡一飞敲门进来了。
胡一飞是戒严司令部参谋处的人,军衔中尉,平时负责文件传递和会议记录,不是核心人员。
他走到陈景明面前,立正敬礼,把手里的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师长,这是今天的文件汇总。”
陈景明点了点头,拿起文件夹翻了翻。
都是些日常的文件,没有特别重要的内容。
他正要合上文件夹。
却见胡一飞为陈景明端来一杯热茶,随后有些犹豫的道,
“司令,最近张先生
在不断协助警局抓捕游行的学生……”
陈景明忽然抬起头,看向他。
胡一飞瞬间住嘴,眼神有些闪躲,手不自觉地搓着裤缝,有些不敢继续往下说。
陈景明不由觉得好笑,看着面前的青年,问道,
“哪个张先生?”
“就是……张晓林先生。”
胡一飞说完这句话,像是松了一口气。
陈景明的目光没有离开胡一飞的脸。
他看了胡一飞几秒钟,然后又问道,
“你收了他多少钱?”
胡一飞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的站在那里,手脚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多少?”陈景明又问了一遍。
“五……五百。”胡一飞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五百,相当于他好多年的工资了。
“下去吧,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办。”
胡一飞连连点头后退,
“是,是!”
说完敬了个礼,随后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陈景明望着门口的方向。
张晓林,上海青帮三大亨之一,杜月生的老搭档,黄金龙的结拜兄弟。
杜月生来过了,如今张晓林又来了,还走通了胡一飞的路子。
胡一飞走后,陈景明坐在办公桌后面,很久没有动。
他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好笑,张晓林为了见自己一面,居然走通了一个机要参谋的路子。
杜月生那边也是,能恰好拦在自己的车前面,背后不知道花了多少钱、走了多少人的门路。
这些人做事,一套一套的,像蜘蛛织网,不知不觉就把你裹进去了。
不多时,陈景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谭松年,你来一趟。”
谭松年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陈景明的脸色,心里己经有了一些猜测。
“胡一飞收了张晓林的钱,替张晓林递话想见我。”
陈景明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去查,查清楚张晓林和杜月生这几天都见了谁,送了谁的钱,打通了哪些人的门路。我要知道我身边有多少人收了他们的钱。”
谭松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