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科的动作很快。
当天晚上，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就放在了陈景明的办公桌上。
陈景明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着，眉头越皱越紧。
报告写得很详细，杜月生和张晓林为了见他一面，显然做了不少功课。
先是杜月生。
三天前，杜月生通过一个中间人，找到了戒严司令部的门卫班长，塞了五十块银元，问清楚了陈景明每天的出行时间和路线。
门卫班长收了钱，把陈景明早上出门的时间、下午回司令部的时间、平时去哪些地方，都告诉了中间人。
杜月生知道了这些信息，才能在第二天早上"恰好"拦住陈景明的车。
然后杜月生又找了司令部的副官处，副官处的一个文书收了他五十，帮他打听了陈景明最近的行程安排，确认了陈景明会去士兵俱乐部的日期。
杜月生提前一天就知道了陈景明那天会经过那条路，只是恰好他运气好些，陈景明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就被他遇到了。
张晓林这边也没闲着。
张晓林比杜月生晚了一天，但他的路子走得更深。
他先是通过一个跟司令部有业务往来的商人，搭上了副官处的一个科长，送了二百块。
科长没首接帮忙，但给张晓林指了一条路，说是让他找机要参谋胡一飞。
胡一飞平时负责文件传递和会议记录，能在陈景明面前说得上话。
张晓林找到胡一飞的时候，胡一飞一开始不敢收，后来中间人又加了一百，说是帮忙传个话就行，不让做别的。
胡一飞最后才收了。
据胡一飞所说，他想着只是传个话而己，又不是替张晓林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师长知道了也不会太追究。
所以他便没有太多顾虑。
只是他没想到，陈景明一眼就看穿了。
报告的最后几页，还列出了另外几个人的名字，都是司令部的中下层人员，有的是文书，有的是勤务兵，有的是警卫排的士兵。
他们也都收了杜月生或者张晓林的钱，金额不大，十块二十块的，都是小数目。
但加起来，整个司令部从上到下，至少有三西十个人被这两位大亨用钱渗透了一遍。
门卫知道陈景明什么时候出门，文书知道陈景明最近在忙什么，勤务兵知道陈景明每天喝什么茶、看什么报纸，警卫排的士兵知道陈景明平时去哪些地方、见什么人。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也是要命的东西。
陈景明看完报告，把它合上，放在桌上。
他坐在椅子上，眼睛看着窗户，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谭松年看得出来，师长这次是真的不高兴了。
陈景明不高兴的时候不会拍桌子骂人。
“师长，这些人……”谭松年试探着开口，“要不要处理？”
陈景明点了点头，
“这些人，你全处理了，换一批人来。”
谭松年起身敬礼称是，他心中清楚，陈景明这一回是要大动干戈。
不动不行了。
渗透到这个地步，陈景明哪里还有安全可言。
“那胡一飞呢？”谭松年又问道。
陈景明沉默了片刻，
“胡一飞让他继续干，调到仓库那边去管物资，以后别再让他碰文件了。
“另外，你再去查一查，杜月生和张晓林除了这些人，还接触了谁。
“不仅是司令部，还有十一师内部、外部，都要查，查出来了一个不留。”
“师长放心，我会查清楚。”
陈景明摆了摆手，谭松年转身出去了。
……
第二天一早，陈景明让胡连通知张晓林来司令部见面。
他决定见一见他，当面看看这个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张晓林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绸缎长袍，外面套着黑色马褂，脖子上挂着一条金怀表，手指上戴着翡翠扳指。
他一走进办公室就弯着腰，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比杜月生的还要殷勤几分。
“陈军长，小民张晓林，给您请安了！”
陈景明眉头微皱，
“张先生，坐。”
张晓林在椅子上坐下，半个屁股挨着椅面，腰板弯着，像是在等着挨训。
陈景明看着他这副姿态，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
这个人在上海滩跺一跺脚，整个法租界都要抖
三抖，黄金龙都要叫他一声老弟，杜月生见了他也得礼让三分。
但在自己面前，他弯着腰，弓着背，态度如此卑微。
“陈军长，”
张晓林开口了，脸上挂着笑，
“小民今天来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想当面给您请个安。十一师在您领导下，上海滩治安这么好，小民心里实在感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这是小民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陈景明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张先生，昨天杜先生也来了一趟。”
张晓林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杜月生是杜月生，他送他的，我送我的。”
“而且他送的只是一笔钱，我送的可是长久买卖。”
说着，张晓林说话的同时，还看了看桌上。
陈景明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过信封，很薄，里面估计不是银票，而是其他什么东西。
张晓林见他拿了信封，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陈军长爽快，在下来之前就听说了，陈军长是干大事的人，不拘小节。”
陈景明却是又将信封放了下来，
“张先生，你的人跟我的人接触的事，我知道了。”
张晓林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有想到陈景明会这么首接，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依然笑着，
“陈军长明察秋毫，在下佩服。只是在下实在就是想见您一面，又怕您公务繁忙，这才走了些弯路。”
“你走的不只是弯路。”
陈景明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
“我的人，上下都被你打点了一遍，张先生，你这是想见我，还是想在我身边安几双眼睛？”
张晓林连忙道，
“不敢，不敢。在下只是粗人，不懂官场的规矩，只想着怎么把事办成。如果得罪了陈军长，在下认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陈军长要在下做什么，在下绝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