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江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这些事，需要时间，需要人，需要钱，还需要一个没有战乱的天下。”
“我知道，所以我以前都没说过。”
张景江哈哈大笑两声，
“你今年好像才二十七吧？”
“正是因为我才二十七，所以我才敢说这些。”陈景明笑了一下，
“等再大几岁，也许就不敢说了。”
张景江笑容依旧，
“你这些话，我年轻时也想过类似的。我二十几岁的时候，就想着怎么用实业救中国。
“我办过银行，办过铁路，办过工厂，能做的事情都试过了。有的做成了，有的没做成。
“后来我回国，跟孙先生一起革命，觉得革命能改变一切。再后来，我看着革命变成了内战，变成了争权夺利，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说到这，张景江有些恍惚，
“眨眼就到了27年，我现在己经老了，走不动了，很多事情只能看，不能做了。”
说着，他看向陈景明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异色，拄着拐杖站起来，转身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
“我今天来，本来是担心你年轻气盛，在南京站错了队。现在看来，你比我想的清醒。”
陈景明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先生慢走。”
张景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消失，像是被夜色吞没了。
陈景明松了口气，也得亏他说的话并不激进。
不然以这老头的倔性子，保不齐就要挨叼。
……
八月十二日，南京总司令部，太阳很烈，照得青石板地面发烫。
今日要开会。
人陆续到了，陈景明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白健生坐在右侧的椅子上，端着茶杯，正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看到陈景明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李军长坐在他对面，腰板挺首，坐着不动，像一尊石雕。
何英钦则坐在靠近主位的地方，低着头看着桌面。
张景江、吴稚挥、胡翰民、蔡元裴等人也都在，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有的在看手里的文件。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茶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闷热。
“总司令到。”
所有人安静下来，目光转向门口。
校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走上主位坐下。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随后放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挂钟在走，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像是有人在敲一座小鼓。
今天的会议是中执监层面的高层会。
“诸位，”
校长开口了，
“今天请各位来，是要商量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武汉方面，汪，唐不肯罢休，他们提出要‘讨伐南京’。
“孙传方的部队目前也在江北集结，随时可能渡江。两面夹击，南京的局面很不好办。”
校长说到这，再度顿了顿，声音低沉，
“武汉方面一首说，我在，宁汉就不能合作。如果我的存在，妨碍了党内团结，妨碍了北伐大业……”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什么词，
“我愿意牺牲个人名位，引退下野，为宁汉合作创造条件。”
这是以退为进。
陈景明坐在角落里，看着桌面，没有抬头。
校长说完了那些话，然后便了停下来，等着其他人开口。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像是所有人都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
白健生率先开口，
“总司令为党国操劳多年，功在党国……”
校长听到这话，心中升起起了些许希冀。
结果不曾想白健生话锋一转，
“只是如今局势艰难，总司令若能暂时休息一下，也是好事。
“武汉那边看到总司令退让，自然也就无话可说了。”
校长愣了愣。
白健生没有停，看了一眼李军长，声音依然平稳，
“南京也可以趁机整合力量，先应对江北的威胁。总司令放心，南京的军事防务，我们会安排妥当。”
李军长跟着点了点头，
“我同意白总指挥的意
见。”
校长沉默了，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白健生移到李军长，从李军长移到何英钦，陈景明，最后又移回来。
何英钦坐在那里，像是没有听到。
陈景明也没有动，低着头默不作声，这次是压根就不能站队。
站谁都不是，就目前来看，校长大势暂时己失，桂系稳坐高台。
但就未来来看，校长还有很长一段路。
所以陈景明依旧打算不开口，要是这个时候站队校长，难免要被桂系清理。
此刻正堂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校长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
“何军长，你的意思呢？”
何英钦像是被这一声叫醒了。
他抬起头，看了校长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的沉默比白健生的话更重，像是一块石头压在桌面上，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校长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看着何英钦，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答案。
然后他才收回目光。
会议很快不欢而散。
校长最后也没说要不要离开。
……
高层会议摊牌之后，校长当夜便在总司令部烧文件、清理密电和日记，火盆烧了一夜的那种，开始做交接姿态。
八月十三日，校长离开南京。
火车站送行场面相当冷清，没有军乐队、也没有列队欢送。
李军长、白健生、何英钦一个没去送他。
以往校长出行前呼后拥，这次月台上只有几个贴身侍卫提着皮箱。
随行带走的也只是核心小圈子而非大股部队，秘书长、陈果福等贴身班底。
当然了，并不是黄埔嫡系刻意不出现。
还是那句话不是不想来。
是校长自己也宁愿陈景明，何英钦以及其他人不来。
不让他们在此时跟他绑在一起，免得桂系顺手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