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的气氛随着陈景明的训话结束而稍稍松动，但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并未消散。
窗外秋雨未歇，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仿佛是催征的战鼓。
卫俊如、胡宗南、陈丞三人并未立刻告辞。
大老远从防区赶来上海，若是听完一顿训斥就灰溜溜地回去，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陈丞坐在陈景明下首，端起面前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
此刻眉头微蹙，似乎在消化刚才陈景明关于装备短缺的怒火。
忽然，他放下茶杯，
“军长，我有一愚见。”
“说。”
陈景明正背对着众人，凝视着墙上的巨幅地图，闻言并未回头。
“方才军长提及换装、整肃，皆是治标之策。”陈丞站起身，正经道，
“无论是德械G98，还是汉阳造，乃至马克沁机枪，其来源皆仰仗洋行进口或各地兵工厂调拨。
“如今局势动荡，列强禁运，汉阳、巩县各厂也时有停工，产能有限。长此以往，我第一军虽名为精锐，实则命脉握于他人之手。”
说罢，陈丞目光灼灼的看着陈景明，
“军长，有没有可能我们自建兵工厂？”
“自建兵工厂？”
这一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胡宗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深思。
卫俊如也收起了之前的恭谨，身体微微前倾，显然被这个大胆的构想吸引了。
陈景明也同时转过身，双臂撑在桌沿，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陈诚。
他并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赞同，而是陷入了沉思。
自建兵工厂……这确实是他内心深处也曾闪过的念头。
早在东征以前他就想过，东征后北伐前他甚至还布局到了西川。
可后面一首在打仗，也没个根据地，这事情也就耽搁了。
可如今，他作为上海戒严司令，名义上的一把手，确实有道理重新拿起这个事。
如果自身有军工厂，那好处就多着了。
第一，可以摆脱掣肘。
目前第一军的装备，要么靠上海洋行走私，风险大、成本高；要么靠南京军委会调配，何应钦、桂系都能从中做手脚。
若能自建，便能实现自给自足，弹药、维修皆有保障，无需看任何人脸色。
第二便是技术迭代。
德械虽好，但数量稀少，若有自己的工厂，便可以尝试改进，甚至仿制更先进的武器，比如半自动步枪或通用机枪，届时第一军的战力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第三兵工厂不仅能造枪，还能造炮、造弹。
多余的产能可以出售给其他友军，换取军费或政治支持。
所以这不仅仅是一个工厂，更是一个巨大的利益输送枢纽和影响力放大器。
可……也不好搞。
首当其冲的就是资金。
建立一座现代化兵工厂，需要巨额的资金投入。
厂房、机器、原料、技工……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
即便他陈家有钱，可也难以凭空变出这么一大笔钱，这也是为什么陈景明会将目光落到财部这上面去。
再就是我国工业基础薄弱，精密机床、特种钢材都需要进口，这玩意不好买。
不然自家姐姐也不会去了欧洲，都还没传回消息来。
而且即便买来了设备，熟练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也是稀缺资源。
没有核心人才，买来的机器也只是废铁。
再就是政治风险，这是最大的隐患。
南京政府绝不会允许地方实力派拥有独立的军工体系。
一旦他陈景明开始大规模建厂，立刻就会被视为拥兵自重、意图割据。
他如今己经与何英钦撕破脸了，届时何英钦肯定会弹劾他，李、白也会警惕他，汪那帮人更会借题发挥。
这无疑是引火烧身。
权衡利弊良久，陈景明方才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己然有了决断。
自建全新的大厂，风险和成本都太高，不符合当下的实际情况。
但是，上海本地就有一个现成的、被忽视的巨大资源，上海兵工厂。
“辞修的想法很好，很大胆。”
陈景明的声音沉稳有力，
“但平地起高楼，耗时费力，且易招风波。我们要建的，不是一个从无到有的新厂，而是一个能为我们所用的、实实在在的军火基地。”
陈丞立马明白过来，连忙说道，
“龙华兵工厂就在上海，那是孙馨帅留下的底子，如今在咱们第一军的辖区之内……”
陈景明点了点头，
“既然是淞沪防务所需，那这个厂，就不能再由南京军委会遥控，更不能由白健生的人把持。”
胡宗南立刻明白了军长的意思，试探道：“军长的意思是……接收龙华厂？”
“是整顿！”
陈景明目光扫过三人，
“如今我身兼上海戒严司令，维护淞沪治安、拱卫京畿是我的职责。
“为了便于指挥协调，立刻向南京发电将‘上海戒严司令部’改组为‘淞沪警备司令部’。”
孙启明起身敬礼，接着当即离开办公室。
戒严司令部改组成为警备司令部，这是理所应当的。
没人会说什么。
只是才说完这话，陈景明便摇了摇头，还是老理由，现在不宜与李白翻脸。
如今李白权势正盛，龙华兵工厂也在他们的控制当中。
陈景明如果这时候转头抢了控制权，于理于情都说不过去。
饭还是得一步步慢慢吃。
“你们先回去整顿部队，半个月后我要看到整改报告。”
陈景明摆了摆手，原本的心情又沉闷下来。
三人见状，倒也没再多说什么，齐齐起身离开。
认真想了想，陈景明一个电话打到了陈家。
“爹，以商会的名义，筹措五十万给白健生。”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而后恩了一声，挂断电话。
前狼假寐盖以诱敌的事情，虽然不太道德，但还是挺好使的。
陈景明现在需要的就是让桂系放松警惕，让他们放心大胆的去打唐升智。
到时候，第一军也差不多整编完了，那便是陈景明的发挥时间。
……
陈景明这头刚说完，当日下午白健生就收到了三十万的现款，以及二十万的物资。
令他颇有些高兴。
南京，三元巷。
李宗人正伏案审阅西征唐升智的作战地图，眉头紧锁。
唐升智在武汉拥兵自重，截断长江交通，不可谓不是心腹大患。
但这场仗要打得好，钱和弹药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