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邻公,好消息。”
白健生恰在此刻推门而入,脸上神色如常,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李宗人放下手中的铅笔,抬起头,
“健生?看你这神情,莫非是上海那边有动静了?”
“岂止是有动静。”
白健生将清单放在桌上,推到对方面前,
“陈景明,或者说是他背后的陈家,这次动作很快。”
李宗仁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清单上列得清清楚楚:三十万现大洋,二十万德国拜耳新药及军用毛呢。
总计五十万之巨。
“五十万……”
李宗人轻笑一声,
“咱们前脚在军委会帮他挡了何敬之的明枪暗箭,让他坐上第一军军长的位子,他后脚就把这五十万送来了。这小子,倒是识趣,也懂规矩。”
白健生也笑了笑,
“他现在可难过的很,第一军除了第十一师,其余三个师都属于歪瓜裂枣。
“如今校长不在,何英钦也与他撕破了脸,他现在就只有上海那点家底。
“如今他刚上任,立足未稳,自然是要在咱们面前表个态。”
李宗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只要他安分守己,守着上海帮咱们筹措军费,最关键的是不跟何敬之穿一条裤子,咱们就不必管他,咱们现在的重心是唐生智。”
“正是此理。”
白健生点了点头,
“唐升智这厮,自恃有吴佩孚留下的老底,又有汪精卫那帮文人撑腰,以为咱们不敢动他。
“如今有了这五十万,再加上之前筹措的款子,西征的弹药和军饷总算有着落了。
“至于陈景明那边,他既然发来了改组淞沪警备司令部的电报,说明他至少在表面上接受了咱们的安排,愿意配合。”
李宗人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让他去改组好了,同时再给他加点担子,龙华兵工厂加紧生产,让他们有什么需求就去找陈景明。”
……
另一边。
何英钦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顿在桌案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洇湿了他刚刚签发的命令。
他脸色铁青,腮帮子上的肉微微颤抖,方才收到的两份消息让他如鲠在喉。
一份来自上海,情报很简单:“陈景明以商会名义,向白健生输送现款三十万、物资二十万。”
另一份来自南京特委会的内部简报:“淞沪戒严司令部己正式电呈军委会,申请改组为淞沪警备司令部,程序合规,李、白己批‘如拟”。”
这个消息如何不令何英钦恼火。
他是真没有想到,陈景明还真愿意去投桂系。
“这个陈景明,校长在时他殷勤的很,校长一走,他便投了李白,还真是蛇鼠两端。”
其对面坐着的顾祝同看了电报,也不由冷笑出声。
他对陈景明最初时感官就一般,凭什么一个后进之秀能爬到自己头上去。
到了如今,他感官就更一般了,自己好端端的一个军长,被陈景明挤兑成副军长。
要是他还能乐意,那成啥了。
何英钦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是平复了心情,他并没有理会顾墨三,而是转头看向身侧站着的参谋,
“发一份电报给校长。”
……
当日傍晚。
上海丸号之上。
船尾处,校长与宋三姐并肩而立,海风轻拂。
“你看那海鸥。”
宋三姐指着远处浪尖上几只逐风的白鸟,笑语盈盈,“它们倒比你我自在。”
“鸟儿自在,是因为无牵无挂。”校长笑着伸手替她拢了拢披肩,
“人有所牵,才有江山可图。”
正说着,脚步声从甲板另一端传来。蒋介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这一路随行的,除了张群几个文墨,便是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却总在瞄西周动静的戴春风了。
“先生。”戴春风一身深色西装,肩头还沾着海雾的湿气,行至两步外立定,右手贴额,
“南京急电,两封。”
校长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从宋臂弯里轻轻抽回手,转向戴春风,
“拿过来。”
第一封,是何英钦的。
校长钧鉴:南京特委会以来,桂系李、白把持军委会。宥日整编,德邻藉口力保,强推陈景明接任第一军军长,辖西师并兼沪上警备。近闻景明献金五十万于健生,
桂系受而庇之。第一军渐成桂系附庸,职力争无效,局势堪虞。乞校长早定方略。
职 何应钦 叩。
第二封是陈果福的,言语简略。
校长钧鉴:景明附逆,献金桂系,篡夺第一军,黄埔子弟离心。特委会形同虚设,党国军权岌岌可危。果福等独力难支,泣血以告。乞校长速归,整肃党纪。
职 陈果福叩。
宋三姐原本含笑立在旁,见他神色微变,便轻声问道,
“是南京出事了?”
“你看看。”
校长随手将电文递给了她。
宋三姐快速扫了一眼,而后嗤笑一声,“景明谋逆,此话我都不信。”
她对陈景明还是很有好感的。
不仅仅是她,如今整个宋家,上到宋大姐,下到孔庸之,对陈景明都很有好感。
这种情况下,宋三姐如何会不替陈景明说话。
戴春风甚至也在考虑该怎么开口。
他可没有忘记自己是怎么上船的。
只是他尚且没能整理好措辞,就见校长本人摇了摇头,“何敬之啰嗦,果福大惊小怪,老毛病。”
语气轻得像在说南京下了场雨,校长丝毫没有半点气愤。
戴春风松了口气。
宋三姐脸上再度挂起笑容,
“看来你对景明很是放心。”
校长没有说话,这对他来说,不是放不放心的问题。
他放心又能如何,不放心又能如何?
他都快抵达东瀛了,难不成掉头去质问陈景明?
就算真掉头了,也不一定能质问,他现在可是下野状态。
所以说,就是不放心,校长也不能做什么,只能回头再看。
再者,校长也真不相信,陈景明会如此鼠目寸光。
“需要回电吗?”
戴春风低声询问道。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在校长这也算是挂上了名字。
“不用,我想景明不至于如此鼠目寸光,那两个土包子能是什么明主?”
校长说着,便将电报递还给了戴春风,“此事以后休要再提,如果再有这种电报过来,也不必告诉我。”
“是——”
戴春风心下一凛,心中对陈景明的评价又高了一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