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日,上海大华饭店。
水晶吊灯将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红毯从门口一首铺到主台,鲜花扎成的“囍”字和青天白日旗并排悬挂。
门口停满了黑色轿车,上海滩的权贵、富商、各国领事、报社记者挤得水泄不通。今天的婚礼不仅是蒋宋两家的私事,更是校长在下野后第一次公开亮相。
蔡先生身着长衫,作为证婚人站在主台中央,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大厅,
“……兹有蒋xx先生与宋xx女士,志同道合,缔结良缘,以此共勉,复兴中华……”
校长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胸前别着红花,脸上挂着罕见的、近乎放松的笑容。
宋三小姐则是穿着白色婚纱,挽着他的手臂,光彩照人。
台下掌声雷动,镁光灯闪成一片。
陈景明坐在嘉宾席的前排,身旁是父亲陈怀远。
他今天穿了身新做的军装,皮靴擦得锃亮,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目光扫过全场,很快就锁定了两个特殊的人物。
董建昌坐在靠左的位置,一身戎装,脸色比平时更黑了些。
他没怎么故障,只是平静的看着,甚至看不出情绪来。
不知道他是喜是悲,又或是怒。
董建昌的视线偶尔扫过校长,眼神每每都复杂。
既有对广州失守的愤懑,也有对他此刻春风得意的某种不甘。
但终究是没发作,董建昌只是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汪慷慨坐在更靠边的位置,一身长衫,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他原本以为自己至少是证婚人或主婚人之一,结果名单上根本没有他的名字。
他几次想和校长对视,校长却始终和宋三姐低声交谈,仿佛没看见他。
汪慷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角勉强挂着一丝礼节性的微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成了这场盛宴上最尴尬的客人,名义上是党国元老,实际上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仪式结束后,开始合影。
校长特意招呼陈景明老爹陈怀远去到前排。
当然了,这种时候校长也喊了汪慷慨,总是不好让这位元老一首被冷落的。
这便让汪慷慨松了口气。
除此之外,前排还有其他元老,例如张景江,谭祖庵。
陈景明在这种场合,资历还是略低了些,只能与宋资文,孔庸之,陈氏兄弟等人站在第二排,
其实宋资文资历并不低,好歹昔年也是堂堂财部总长。
但在张谭汪这些人面前,就算不上什么了。
……
很快晚宴开始,觥筹交错。
看着校长在于谭先生交谈,陈景明便看向身侧的老登。
“爹,宋家要嫁个女儿给我。”
陈景明低声道。
陈怀远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这您都知道?”
“宋夫人知会过我,我也同意了,耀如的侄女总是知书达理的,门第也还过得去。”
陈怀远语气平静,
“不过这种事情是你说的算,你要想好,如果同意了,之后你可就彻底绑在这艘船上了。”
“不同意不也是一样的?”
陈景明则有些无所谓。
陈怀远闻言倒也不多说了,
“过几天你二叔回国,记得回家。”
陈景明点了点头,他对这个所谓的二叔是没什么印象的。
据说他以前是在欧洲经商。
说到这,父子俩便结束了交谈。
倒不是没话可说了,而是张景江来了。
拄着拐杖,张景江缓步来到陈怀远身侧,笑容满面,
“怀远兄,别来无恙啊。”
事实上两人都一首在上海,就没怎么离开过。
毕竟俩老登都年纪大了,也经不起折腾。
“景江兄,风采依旧。”陈怀远亦是起身露出笑容。
两人开始叙旧,还没聊两句便迈步走了,很快李石僧也加入了聊天。
这位也是重量级元老,其父还是晚清帝师,军机大臣。
实打实的相门子弟,据说其幼时还被某个老娘们摸头说此子必成大器。
……
老登们一走,陈景明便落了单。
他端着酒杯倒也没乱晃,也没凑到那群黄埔后辈堆里去。
事实上那帮子黄埔学生,能来的也没几个。
无非就是一期之中那些脱离军界去了政界发
展的几个人。
如今编制不多,萝卜坑少以至于大部分一期学生都还在营团级上打磨。
例如关麟征、郑洞国之类的。
如今黄埔学生晋升最快的,恐怕就是胡宗南,邓文艺,余石坚了。
都是少将,尤其胡寿山,如今还是正儿八块的少将师长。
说是如今黄埔最亮的新星也毫不为过。
当然了,综上所述都没来。
要是来了陈景明还可能愿意搭上几句话。
如今嘛,陈景明也只能倚在廊柱旁,平静看着这场喧嚣。
不过才没过一会儿,就来了个搭茬的。
孔庸之携着其夫人走了过来。
宋大姐一身绛红旗袍,尽显雍容华贵,看见陈景明便笑着招手,
“景明,正找你呢,躲这儿清静来了?”
“大姐。”陈景明微微颔首,
“今天人多,怕冲撞了客人。”
孔庸之闻言乐出声来,
“你现在可是上海滩的风云人物,还怕冲撞谁?”
陈景明笑了笑,没有多言。
“刚刚我还在和夫人说,要是清如能有你这一半的能耐,我们也不至于担心她独自在国外。”
孔庸之又道,笑容满面,
“今后你我可就要是一家人了,得多多走动啊。”
这话令陈景明不免微微一愣,这还八字都没一撇呢。
怎么就一家人了?
我记着今天不是校长结婚吗?
“景明莫怪,我先生是个急性子。”
宋大姐仿佛看出了陈景明的心里想法,笑着道,“成与不成还得看景明与清如,不过你我两家本就是世交,合该多走动才对。”
“嗨,这有啥好看的。”
孔庸之却不以为然,
“景明这一表人才,清如还能不愿意?我看只有景明看不上清如这一个可能。”
陈景明也算是感受到了晋地汉子的豪爽,颇有些尴尬。
所幸,尴尬并未持续多久。
陈果福便缓步走了过来,
“庸之兄,景明兄,在聊什么呢?”
陈果福也算是此次校长结婚的宾客。
至于其弟弟立福,则算是主人家了,负责筹划婚宴,招待客人的那种。
“果福兄也来了。”
孔庸之压低声音笑呵呵道,
“复成桥那事办得漂亮,西山派现在是哑巴吃黄连,不过党务上的事,你还是得多留心,别让人抓了小辫子啊。”
陈果福很是谦逊的摆了摆手,“哪里,哪里比得上二位,归根结底我这都只是小道,上不了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