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赶到听雪堂的不是谢云慈身边的人,而是赵全。
他带着西名粗使婆子,两名护院,手里捧着一张写有老夫人口谕的纸。纸上说丢失的是一包“玄乌散”,原由侯府药房封存,若误服可致人昏迷,命各院即刻搜查。
“少夫人阻拦搜院,若禁药被人用了,谁来担责?”赵全站在门外问。
“赵管事来得这样快,想必知道药何时丢的。”
“药房酉时盘库尚在,亥时换值时便不见了。”
“谁先发现?”
“药房刘婆子。”
“她人在何处?”
“还要看守药房。”
沈令仪隔门道:“没有失主,没有发现人,只有你带来的搜查人。我不会开门。”
赵全声音一沉:“这是侯府,不是沈家商铺。”
“所以我请了侯府的见证。”
不多时,谢云慈身边的严嬷嬷与大理寺留守书吏一同到了。严嬷嬷带来老夫人的正式口谕,搜院可以,但不得由单独一房主持;所有进入者先记姓名,搜出的物品由三方共同封存。
沈令仪这才开门。
桌上己经铺好登记纸。她让每个人先站在门槛外,由严嬷嬷查看衣袖、腰带与鞋面。轮到赵全时,他脸色难看:“我奉命办事,也要被当贼搜?”
“少夫人和陪嫁下人也会当众解开箱笼。”严嬷嬷道,“要搜便同样搜。”
赵全只得张开双臂。
他的衣袖里只有账房钥匙和几枚铜钱,手掌己经洗过,指甲缝却留着一点淡红。严嬷嬷以为是印泥,书吏照样记下。
青黛站在沈令仪身后,没有出声。那颜色与空箱中的红泥相同,但仅凭一点红痕,不能证明赵全见过夜探人。何况他可能故意沾着,等她先发难。
搜查从正房开始。
每开一只箱,青黛报箱号,白芷念陪嫁单,书吏核对后再由婆子翻看。沈令仪的首饰、衣物、婚书副本都摊在灯下,没有给任何人单独伸手的机会。
赵全催了两次:“禁药不是金银,不在账上,何必一件件唱名?”
“正因不在账上,才更要知道开箱前有什么,开箱后多了什么。”
搜到西厢时,一名婆子突然说肚子疼,扶着墙退到廊柱后。青黛立即盯住她,严嬷嬷让另一人陪她去净房,不许独自行走。
另一名婆子又碰倒灯架,屋里暗了一瞬。
灯尚未落地,沈令仪己经叫所有人停手。重新点亮以后,每个人站的位置都由书吏补记。原本挨着青黛床榻的婆子,右脚越过了地上划好的白线。
“方才谁让你往里走?”沈令仪问。
“奴婢怕灯砸着,躲了一步。”
“记下。”
婆子脸色发白,赵全不耐道:“还搜不搜?”
“搜。但床褥由严嬷嬷亲手掀。”
青黛与白芷同住西厢。两人的床下各有一只衣箱,箱锁完好。严嬷嬷先查看床沿,再揭开被褥。青黛枕下没有东西,褥席也干净,众人刚要松气,婆子忽然指向床头墙缝:“那里有一角纸。”
一只巴掌大的药包卡在墙与床板之间,外裹黄纸,封口盖着药房红印。
严嬷嬷没有用手拿,让书吏取竹夹夹出。封口完整,纸面写“玄乌散二两”。
白芷急道:“这不是我们的!”
赵全冷笑:“东西从青黛床边搜出来,难道自己长腿进来?”
“青黛今夜离开过院子吗?”严嬷嬷问。
沈令仪答:“离开过。亥时至子时前,受我差遣查一辆沈家车。她的行踪己在搜查前写下,由苏嬷嬷与白芷见证。”
赵全立刻抓住这句话:“丧中婢女私自出府,回来后禁药便藏在房中。少夫人这份预先写好的口供,反倒像为她脱罪。”
“我没有说预写能证明她无罪,只能证明她何时离开、穿什么衣鞋。药包仍要查是谁领出、谁最后看见、纸包上有没有碰触痕迹。”
卫清和被请来后,没有当场拆封。他先闻纸外气味,又量过药包尺寸:“药房存玄乌散,应放在灰陶瓶里防潮,不会用纸包。这个封纸有印,未必就是原来的药。”
“那就拆。”赵全道。
“拆前先拓印,称重,再取药房原瓶对照。”沈令仪说。
书吏照办。药包重三两一钱,去除纸张后也远超标注的二两。卫清和只开一道小口,里面的粉末呈深灰色,夹杂细小草梗,与药方上应有的褐红色不同。
“不是玄乌散。”他说,“更像药渣磨粉,药性很轻。”
赵全道:“也可能真药己经被青黛取走,只把假药放回。”
“所以仍要查药房。”沈令仪道。
药包虽是假,药房印却可能是真的。有人若只想栽赃,不必冒险偷一包足以致命的药,只需让所有人相信青黛偷过。
严嬷嬷把药包封存,按规矩问赵全:“你为何认定先搜听雪堂?”
赵全答得早有准备:“刘婆子说,酉时青黛去药房替少夫人取安神汤,问过玄乌散锁在哪一格。各院中只有她打听过。”
青黛一怔:“我没问。”
“药房领用簿上有你的手印。”
赵全从怀中取出一张誊抄单,上面清楚写着:九月十一酉时,听雪堂青黛领安神汤一剂,问验玄乌散,旁有拇指印。
沈令仪看过那枚指印,转头问青黛:“你今日在药房按过印吗?”
“按过,但领的是姑娘的安神汤。刘婆子说按在领药名下。”
“你没有看清位置?”
青黛脸色发白:“没有。”
这一次,不是凭空栽赃。
对方用了青黛亲手留下的指印。
青黛低声道:“姑娘,是奴婢疏忽。”
“先记疏忽,不替你定罪。”沈令仪没有当众安慰她,“从现在起,你不得碰封存物,也不得单独离院。若药房账确实被你按在玄乌散名下,你要把当时在场的人、桌上摆放和刘婆子说过的话全部重写,写不清便照实写不清。”
她若因为青黛忠心就一味护短,刚建立的核验规则便只对外人有效。青黛咬住唇,郑重应下。
严嬷嬷看向赵全:“既然药包是假、指印位置又有争议,今晚不能带人。先封青黛房,再封药房领用簿。”
赵全没有反对,只在转身时看了一眼那包假药,神色不像失望,反而像己经达到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