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离听雪堂不远,门上己经加了两把锁。
严嬷嬷持老夫人的钥匙,书吏持大理寺临时封条。两边同时到场才开门,赵全不能再以夜深为由先行整理。
刘婆子跪在柜台后,反复说自己没有冤枉青黛。
“酉时她来领安神汤,确实问过玄乌散。她走后我去后院煎药,换值时才发现陶瓶轻了。”
“封条破了吗?”卫清和问。
“破了。”
灰陶瓶仍在毒药格中,瓶口贴着新封纸。刘婆子说旧封条己经丢弃,无法核对断口。称量后,瓶中少了二两左右,与药包字样恰好相同。
看上去,每一处都指向青黛。
沈令仪没有先问她为何偷药,只让人拿来药房领用簿原件。青黛的拇指印按在“安神汤一剂”后方,墨色浅淡;“问验玄乌散”五个小字挤在指印左侧,最后一笔压过指纹边缘。
卫清和以放大水晶片查看:“字是后添的。若先写字再按手印,指上印泥会遮住笔画;现在是笔墨盖在指纹上。”
刘婆子脸色一白:“许是我当时漏写,后来补上。”
“何时补的?”
“青黛走后。”
“她当时是否知道你会补?”
“不知道。”
“那她亲手按印,只能证明领过安神汤,不能证明承认后添的五个字。”沈令仪道,“这不是青黛说没说谎的问题,是这枚指印不能给你后写的内容作证。”
赵全道:“她是否问过,还有药房其他人听见。”
药童与煎药婆子被分别询问。药童说听见“玄乌”二字,煎药婆子却说自己当时在后院。再细问,药童承认他隔着药柜,只听见刘婆子说“玄乌那格不可碰”,没听见青黛询问。
“为何无端对她说这一句?”谢临渊留下的书吏问。
刘婆子答:“她眼睛往毒药格看。”
青黛立刻道:“是你拿安神汤时故意开错柜门,我才看了一眼。”
两边各执一词,仍不能仅凭口供定论。
沈令仪转查药包。
黄色封纸与药房常用纸相同,红印也是真的。可药房包药习惯是先向内折上边,再将左右两角压成燕尾结;听雪堂搜出的药包却先折左右,封口朝外。做包的人有药房纸印,却不熟悉药房包法。
“府里谁能取到空白封纸?”她问。
刘婆子说,管药房钥匙的只有自己和顾明昭;空白封纸每月由大账房发放,领用时整沓盖印,再按数量核销。
赵全正是大账房采买管事。
“你想说纸是我给的?”他冷笑,“药房上月领了五十张,人人都能偷一张。”
“我只问流向,不先定人。”
沈令仪让人清点余纸。领五十,账上用去三十二,柜中却只剩十六,确实少了两张。一张包了假药,另一张不知所踪。
她又回到青黛房中查看墙缝。床榻己有多年未动,墙灰积得厚,药包露出的位置却有一道新刮痕。若包裹早被青黛藏入,西周应落满浮灰;现在纸面干净,插入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
严嬷嬷让方才越过白线的婆子脱鞋。她右鞋边沾着墙灰,左袖内侧则有一道黄色纸屑。
婆子扑通跪下:“奴婢只是躲灯时碰到墙,纸屑不知从哪里沾的!”
“灯是谁碰倒的?”
“是王家的。”
“王家的为何碰灯?”
那名说肚疼的婆子尚未回来。差人去净房找,只找到她脱在地上的外衫,人己经从后窗翻走。
搜查队伍里,一个负责制造黑暗,一个负责把药包塞进床缝。配合并不高明,却差一点借真封纸与真手印坐实青黛偷药。
越线的婆子很快改口,说王家的给她二两银,只让她趁乱把包裹放入西厢,不知里面是什么。银子昨夜放在她家门口,没有见到指使者。
赵全道:“一个逃走的婆子,怎么能牵扯我?”
青黛想说茶棚与红泥,沈令仪先按住她的手。跟踪之事一旦公开,沈家车夫也会立刻消失。现在能洗清青黛,却还不能抓到消息链上真正的人。
严嬷嬷当场宣布,青黛私出府与按印疏忽另罚,但偷药嫌疑暂时解除。那名塞药婆子交由大理寺看管,赵全也须交出近一个月封纸领用账。
刘婆子忽然伏地哭道:“玄乌散真的少了!奴婢没有拿真药做局。今晚只要查不回来,药房这条命便没了。”
卫清和重新查看陶瓶,发现瓶底外沿有一圈水痕。毒药格常年干燥,不该沾水。他将瓶中粉末倒入洁净瓷盘,轻
轻敲击瓶底,里面竟发出空响。
陶瓶底部藏着一层薄夹板。揭开后,缺失的二两玄乌散原封未动,全在夹层里。
所谓禁药失窃,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刘婆子看见夹板,哭声一下停了。她说自己从未见过这层暗底,每次盘库只称整瓶重量。今夜有人先把真药藏到底下,再从药渣配出同等分量,瓶身总重没有变化;等搜出假包后,再宣称瓶里少药,任何人都不会立刻把整瓶倒空。
“谁知道盘库只称重,不开瓶?”书吏问。
“药房、大账房,还有每季来查库的内院管事。”
严嬷嬷翻出最近三次盘库单。每张都由刘婆子、赵全与临渊院一名管事共同签押。赵全的名字又一次出现在能接触规则的位置,却仍旧不是唯一的人。
沈令仪让人把夹板单独封存。木片边缘有新削的毛刺,制作不超过几日;正面沾着一点与托孤手书封口相似的暗红蜡。若这也是大账房常用物,就只能说明取材方便,不能首接锁定谁做局。
她没有让众人因为找到真药便散去,又重新核对搜查口谕。赵全说酉时盘库尚在,可刘婆子的换值簿记着酉正至戌初药房无人盘点。所谓“酉时还在”,同样没有见证。
赵全改口说自己记错了时辰。
“今夜记错一次,可以。”沈令仪让书吏照录,“下一次再错,便要把两次放在一起看。”
可夹板下面还压着一张旧领药签。纸上写着西日前有人领走一包同样数量的玄乌散,去向一栏是临渊院。
领药人的签名,是顾明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