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报在十名见证人面前重新开封。
谢临渊先让每个人确认外匣封条完整,再逐一记录站位。两把钥匙同时入锁,匣盖开启后,书吏只用竹夹取出军报,避免新的手印和蜡屑混入。
沈令仪第一次看见军报全文。
上面写,九月初九亥时,青石驿遭不明骑队袭击;裴砚舟率羽林迎敌,肩中两箭,坠崖身亡;次日寅时寻得尸身与官印,由校尉周成护送归京。
正文与送棺军士最初背诵的口径几乎一致。
“周成并不在当夜羽林值簿上。”沈令仪道,“军报却让他负责护送。”
谢临渊问周成,军报是否由他所写。周成只承认自己在青石驿接过封好的信,不知道执笔人。
卫清和查看纸墨。军报前半段用墨己经完全干透,后面“寅时寻得尸身”一行却有轻微晕边,说明不是同一时间写下。更明显的是折痕:纸张原本只折过三道,后来为了包进现在的信封又添了一道斜折。
“换封时未必换了整张军报。”谢临渊道,“也可能在旧文上补了寻尸一行,再改用新封。”
书吏拆下现封绿蜡,与裴珩保存的旧蜡分别刮取极少碎屑。两者颜色相同,成分却不同。旧蜡以蜂蜡为主,掺孔雀石粉,燃时有淡甜味;现蜡掺了更多松脂,遇火发黑,正是侯府药房与大账房近年常买的便宜封蜡。
“现封来自侯府?”顾明昭问。
“只能说配方相同。”卫清和道,“京中至少十家铺子卖。”
大理寺证物房用的是纯蜂蜡,不掺松脂。换封若发生在入匣以后,动手人还需自行带蜡;若发生在入匣以前,侯府接报、太常寺验丧与大理寺初验的人都有机会。
接触名单一共十二人。
最早碰军报的是周成。进府后,赵全奉裴承礼之命接过信封;顾明昭看过落款;侯府书吏誊抄报丧内容;大理寺寺丞到场后初封。沈令仪只在众人面前看过外封,没有拿到手中。其后每一次移动都有两人同行。
赵全被问到时,承认大账房备有深绿蜡,却说近两月没有领用。
青黛带人清点库存。账面存十斤,实际只有九斤二两,差了八两。蜡块按半斤一包,正好少一包多一些。库门锁没有撬痕,能取用的人包括赵全、秦玉娘身边的管事和负责祠堂祭器的裴家旧仆。
“又是大账房少东西。”沈令仪看着赵全,“先少空白药封纸,现在少蜡。”
“大账房每日出入几十人,一时误耗也有。”赵全道,“少夫人若怀疑,尽可查账。”
这一次他主动交出了一本完整得近乎无可挑剔的封蜡账。每一笔领用都有去处,余数与账面十斤相符。若实际少了,只可能有人没有登记,或这本并非唯一的账。
沈令仪没有当场翻到底。她先看纸边磨损。年初几页边角发黑,近两月却过于干净,墨色也比旧页更浓。账可能重新誊过,但仅凭新旧不能定伪。
她让青黛取同一仓房的灯油、麻绳与封纸库存,不只核蜡。三项都比账面少,差额比例却恰好相同:每领十份,实库少一份。
这不是偶然损耗,而是一套固定抽留。
秦玉娘闻讯亲自来到大账房。她接过库存单,只看一遍便道:“府里各院临时取用,月底才补签,是我定的旧规。差出的那一成集中记在杂耗,月底对平。”
“谁掌杂耗?”
“赵全。”
“谁复核?”
“我。”
“也就是说,赵全可以不记具体去处,二婶月底只看总数。”
“侯府不是衙门。一根麻绳、一块蜡都要三人签字,下人什么也做不成。”
“今夜有人正是靠这条旧规拿到真封纸、真蜡和搜院口谕。”
秦玉娘没有否认制度被利用,只说:“你若能在不耽误府务的前提下改,我把账给你看十日。”
这不是认输,而是把一整套繁杂家务推到沈令仪面前。改得太严,下人怨她;改得太松,漏洞仍在;查不出副账,赵全便能证明自己的账比她更可靠。
沈令仪接受了:“十日内,我只核差额,不夺二婶的印。”
秦玉娘让人搬来最近十二个月的杂耗总簿。总簿数目确实能与少掉的一成对上,却没有各院签领。每月同一天,账上都会出现一笔固定的“军眷济用”,金额不大,十二年来从未间断。
“侯府接济旧军家属。”秦玉娘道,“旧侯留下的善举,也要疑?”
沈令仪翻到本月。军眷济用除银钱外,还领了半斤深绿蜡、二十张封纸和一卷麻绳。
领
用日期是九月初九。
收物人没有姓名,只盖着一枚闭眼白鹤印。
裴珩确认,这与初六神秘军报的封印相同。
沈令仪取出白鹤绸庄的旧印样。苏氏白鹤昂首展翅,眼珠刻成一点,尾羽五根;账上的鹤低头合翼,没有眼珠,尾羽只有西根。两者远看相似,压在普通人眼前都能被称作“白鹤”,细看却不是同一枚。
“十二年前就有?”她问。
赵全道:“这笔善款在我接手大账房以前便有。收款人每年不同,都说是旧军善堂派来。印记只为证明去向,不是苏氏商号。”
“为何偏仿苏氏白鹤?”
“少夫人母亲的绸庄并非天下第一家用鹤。”
秦玉娘却把账册又翻回第一页。十二年前,沈令仪尚未与裴砚舟议亲,苏婉清也还活着。闭眼鹤线若从那时开始,便不是为今日临时嫁祸新妇才造。
“这笔钱是侯爷亲自吩咐留下的。”她说,“我嫁进裴家后第三年接中馈,母亲只让我照旧发,从不许查收款人。”
谢云慈被请来后,承认旧侯确实设过一笔军眷银,却说原本只发钱粮,不包括蜡纸。杂物领用是近三年才加上去,增加处没有她的签名。
“谁有权改?”沈令仪问。
“掌中馈的人。”谢云慈看向秦玉娘。
秦玉娘脸色微沉:“我没有改。每年军眷善堂送来需求,赵全照单发放,金额不超旧例,不必逐项报我。”
赵全立即跪下:“小人只是按收到的凭单办事。”
“凭单在哪里?”
“每季核销后焚毁。”
一条实行十二年的善款线,因为三年前增加了不起眼的蜡、纸与绳,变成了替人取得伪造材料的固定通道。谁都可以说自己只是照旧例做事,真正递凭单的人则连姓名都没有留下。
沈令仪合上总簿:“不烧了。从今日起,旧例也要留下领物人的脸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