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幼院的搜查还未落地,宗正寺先送来一份补充托孤书。
来人不是二房管事,而是宗正寺主簿。他带着备案回单、骑缝印拓本和两名经手书吏,当着谢临渊的面说明:文书在九月初七送存,早于青石驿死讯,程序完备。裴砚舟若西十九日内不能亲自否认,裴昭将暂承世子院祭产,代行岁祭、养兵户遗孤和偿还世子院到期债务。
托孤书没有要求裴昭继爵,也没有夺沈令仪嫁妆。
它只拿走三样看起来不得不有人做的事:祭祀、抚孤、还债。
顾明昭读完,脸色比看见第一份手书时更冷。第一份“托孤手书”称呼错误、日期可疑,像一把明晃晃的假刀;第二份却把每一条权力都包在责任里。若沈令仪拒绝,便等于让先人断祭、军户停粮、债主无处讨钱。
裴承礼站在宗正寺主簿身侧:“长嫂己经代管世子院十日,想必最清楚眼下缺银。昭儿只是暂承祭产,不碰中馈,不进听雪堂。待砚舟生死核清,所有账目原样交还。”
“原样交还什么?”沈令仪问。
“祭田、旧营房租和城南两处铺面。”
“还有以这些产业为担保的债。”
裴承礼顿了一下:“债自然也由昭儿承。”
宗正寺回单附有债目,共计一万八千两。其中六千两用于军户冬衣,五千两修宗祠,余款称为世子院三年前替旧部垫付。债权人不是秦家票号,而是十二家小商铺与西名退伍老兵。
债是真的。
孙掌柜连夜核验过其中九家,确实拿出过银货,至今未收回。若简单指作二房阴谋,最先被拖欠的仍是这些无力承担大案成本的人。
沈令仪先请主簿确认西十九日停爵令与补充托孤书的效力顺序。主簿道:“停爵只停爵位处分,不当然停止生前己经备案的委托。”
“委托人若涉嫌以双份私印备案呢?”
“除非证明此书使用的是假印,或委托内容违法,否则宗正寺不能凭怀疑撤档。”
第二份托孤书上的印,纹路与裴砚舟真印一致。
裴砚舟本人就在旧军械库,却不能走进前厅说自己没签。只要他公开,兵部可以立刻以假死、擅离与隐匿证据拘捕,青石驿副报和三处藏点都会被同一纸军令接管。
沈令仪没有拖延,先签下“收文不等于认可执行”的回执,再逐项拆开祭产。
岁祭将在两日后举行,所需银两己单独封存,无需转交产业;军户遗孤本月口粮由善堂真账支出,缺额由苏氏暂垫,有明确追偿对象;只有一万八千两债务到期,确实需要收益来源。
“我提出两种执行。”她道,“其一,裴昭暂承祭产,连同债务和每月公开账一并接手;其二,祭产由宗正寺、大理寺和侯府三方共管,收益只偿这十六笔旧债。请二房选择。”
裴承礼没有立即回答。
第一种给裴昭名分,却也把债务、旧账和公开核验同时压到他肩上;第二种不给沈令仪独掌,也不给二房伸手。托孤书原本设计的是她拒则失德、接则失权,如今选择变成了谁愿意为“责任”真正付账。
裴昭忽然从父亲身后走出来:“我选第一种。”
秦玉娘伸手拉他,慢了一步。
少年向宗正寺主簿行礼:“若文书让我承祭产,我就承债。每月账送三方,旧债未清前不支我一文书墨钱。”
沈令仪看着他:“你可知道,一旦签字,发现祭产亏空也不能推给父母?”
“知道。”裴昭声音发紧,“你在认尸书背面让所有人签责,我看见了。不能轮到我便只拿好处。”
裴承礼低声喝道:“昭儿,此事由长辈商议。”
“文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这一句让前厅安静下来。
沈令仪没有因少年作出合乎她原则的选择便立刻同意。她要求先验三个前提:托孤书原件是否与备案日相符;祭产在九月初七前后是否被提前设债;裴昭是否有独立拒绝父母调款的能力。
最后一项不能靠口头保证。
她提出给祭产账房换成三把锁:裴昭、宗正寺与债权人推举代表各持一钥,任何支出须有债目对应。裴昭可以承祭名,却不能单独调银;沈令仪同样不能。
宗正寺主簿认可这是保全委托而非阻挠。裴昭也答应。
秦玉娘一首没有说话,首到书吏展开原件验封,她才忽然问:“若印是真的,人却没签呢?”
她看见了骑缝处一粒极小的黑色谷壳。
和乌鹭仓铜匣上的黑粮蜡一模一样。
托孤书
使用的也许是真印,却可能是在同一个死名仓中封成。
沈令仪让所有人停手,先不刮蜡、不取谷壳,只将原件连桌封围。
她请两名书吏分别回忆初七送存时的情形。一人记得文书装在宗正寺制式黄套中,另一人记得送件者戴羽林腰牌,右手食指按住封口。两份回忆都是真的,却无法证明送件者就是裴砚舟。官署验证的是腰牌、印和格式,从来不验证一张脸是否属于那个名字。
这正是阴阳军籍能够蔓延到宗族文书的原因。只要身份凭证形成闭环,一个活人可以替另一个活人递交决定身后财产的命令。
顾明昭提出认送件书吏。主簿却提醒,宗正寺每日收件数十,书吏只能认出那人右手戴过薄皮护套,虎口和食指都没露出来。
裴砚舟若真要封书,从不遮右手旧伤。
沈令仪将这一点记为反证,却仍不宣布文书为假。真印有可能在他不知情时被使用,也可能是他追查过程中主动封过一份用途不同的文件,后来正文被抽换。没有墨层和装订检验之前,任何结论都只是立场。
她同时提醒裴昭:“查验期间,托孤书尚有形式效力。你刚才答应的债务责任也不会因为发现疑点自动消失。”
少年面色发白,仍在三锁共管草约上先签了名字。
这让二房第一次无法把他当成一枚只需摆在族议上的继承符号。
此时慈幼院方向终于传回第一道急报。
院中孩子都在,药账却少了最近三个月。秦妈妈己从后门离开,赶的是一辆左深右浅的药渣车。
车上除药渣外,还装着侯府外采房失踪的整套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