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国,属于室町幕府不设守护职的令制国。
区别于陆奥、出羽这种设置探题的令制国,大和国是一个“神国”。
简单来说,大和国内的所有武士都是与佛教绑定的,你如果不信佛那就不是大和人!
特别是到了日本战国时代,随着室町幕府的没落,大和国更是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全民皆兵、全民信众”的态势。
而在大和国内主要有两大派系,一方是兴福寺,另外一个则是春日大社。
支持兴福寺的叫做“众徒”,属佛教体系。
支持春日大社的叫“国民”,是神道教系统。
兴福寺是藤原氏的家庙,春日大社则祭祀藤原氏的氏神,两边最初都是藤原氏支配体系下的重要支柱。
但信仰这个东西毕竟不能真当饭吃,随着时间推移,在大和国内逐渐演变为政治斗争的借口和理由。
大和由于特殊的地缘政治环境又时常被卷入到畿内地区的权力斗争,最早能追溯到“南北朝时期”。
畠山之乱、应仁之乱、足利内乱、细川内乱......甚至是净土真宗的一向一揆也要掺和一脚,大和国因此断断续续内斗了200多年。
直到筒井家崛起,凭借“木泽长政之乱”等一系列事件,筒井顺昭渐渐建立起对大和国的支配,隐隐有成为战国大名的趋势。
然后筒井顺昭就死了.......28岁的筒井顺昭留下了不到2岁的儿子筒井顺庆撒手人寰,筒井家立刻陷入主少国疑的状态。
紧接着松永久秀就在三好长庆的支持下开始入侵大和,并很快将筒井家打溃不成军。
再然后......三好长庆也死了。陷入内乱的三好家也逐渐失去了对大和的支配,筒井家又死灰复燃。
总之,大和国是真正意义上的池浅王八多。跟大和国一比,三河都算是一片乐土了。
兴福寺山门外,故地重游的山内一丰轻车熟路地带人登门造访。
然而不等山内一丰表明来意,兴福寺已经将20口大箱子摆在了山内一丰的面前。
一名僧人双手合十道:“大学头的威名我们是知道的,本寺绝不会让您难做。”
“这里一共有2000枚银锭,总价值1万贯,还请大学头高抬贵手,放过大和国内的法相宗寺庙。”
看着眼前这一幕,山内一丰被整不会了。
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乖巧懂事的寺庙,对方的态度恭顺到连山内一丰都觉有些不可思议。
“兴福寺......挺有钱啊!”山内一丰憋了半天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僧人腿一软,咬紧牙关道:“目前能拿出来的就这么多了,大学头若是觉不满意......能否宽裕些时间。”
“总之,只要不烧寺庙,一切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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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内一丰摸着下巴,“无功不受禄,我们也不好白拿贵寺的钱。”
“这里有一箱蜡烛,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僧人都快哭了,谁特么稀罕你的这箱蜡烛,我这一万贯够买多少东西了。
“还请大学头看在这笔钱的份上约束织田家的兵势,保全法相宗寺领及庙宇僧坊,本寺将感激不尽!”
山内一丰扫了一眼夜幕下的兴福寺,微微点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贵寺花钱消灾的诚意满满,我山内一丰最是敬重像禅师这样的道高僧了。”
说着山内一丰扭头看向身后,“吉兵卫!”
“在!”
“向各部传令,这趟大和之行,我们织田家对法相宗退避三舍!”
“哈!”
听完山内一丰的话,僧人长舒一口气。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的后背都被打湿了。
织田军2万人涌入大和,兴福寺是最先知信息的。
兴福寺很清楚织田家是来打击筒井家的,而筒井家是兴福寺的“官符众徒首领”,相当于军事代表。
这种情况下兴福寺必须立刻与筒井家切割,不然一把火真烧起来,几百年的基业将彻底化为乌有。
去年松永久秀和三好长逸、筒井顺庆等人在本地交战,隔壁东大寺的大佛殿以及主要堂塔被焚烧殆尽,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兴福寺的庙宇也是木头做的,这东西好看是好看,就是不防火。
东大寺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面对穷凶极恶的织田军,兴福寺可不敢赌这群尾张乡下武士的胆
子够不够大。
“让大家都撤了吧,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像什么话,这不是打扰禅师们清修吗?”
山内一丰挥了挥手,三千六武众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火把。
等十几桶油脂和数百捆木柴被搬走之后,兴福寺的僧人们彻底放下心来。
山内一丰继续说道:“贵寺今后可消停点,若是被我听到什么风声......从美浓到大和说远也不算太远,我们织田家是很乐意再来一趟的。”
“明白,明白!”僧人止不住地点头。
山内一丰收刀归鞘,“撤退!”
“喔,回去分钱咯!”
六武众的足轻纷纷欢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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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一窝蜂撤离的织田军,兴福寺的僧众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个个咬牙切齿起来。
“太可恨了,这群尾州武士当真是粗鄙不堪,令人生厌!”
“哼!”为首的僧人脸色铁青地说道:“还不是因为三好家撤离的太过突然,让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
“现在这畿内之地织田军实在无人敢惹,不过上方的消息称这些人很快就会离开京都了。等他们走了,这大和不还是我们的天下!”
“姑且忍他一时,若是真把我们逼急了,定要让这群乡下武士好看!”
另外一边,山内一丰也带着人返回了营地。
看着摆在地上的二十口箱子,山内一丰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简直是大丰收!
“主公,这兴福寺不可能只有这点钱。而且一万贯虽多,但与大和国内所有的法相宗寺庙比起来却也不算什么。”
“这钱,我们是不是要少了?”五藤为净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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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内一丰答道:“落袋为安,难遇到这么懂事的寺庙,我甚至不好太过苛责。”
“况且兴福寺毕竟是大和国首屈一指的寺庙,若是做太过火,我们织田家难免受人非议。”
五藤为净接着说道:“对方只不过是畏惧本家兵势才如此低声下气,等我们一走恐怕就会恢复原样。”
“这有什么,钱到手了就行!”山内一丰打开箱子伸手拂过银锭。
“这大和国又不是织田家的领地,我们走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五藤为净心想也是。织田家是来挣外快的,又不是来抢地盘的。
“别想那么多了!”山内一丰指了指身前的箱子,“这一箱给松永大人送去!”
“那边分出五口箱子,佐久间、丹羽、木下、池田等参战各部都要有所表示。”
“这两箱给和田伊贺守与细川兵部大辅送去,剩下的......六武众所有人平分!”
五藤为净问道:“主公不给自己留点吗?”
“唉......”山内一丰长叹一声,“我是为大伙谋福祉,又不是为了一己私利。”
“况且毕竟是藤原氏家庙的钱,既然是藤原氏先祖施予众人的恩惠,我这个藤原氏后人又怎好中饱私囊呢?”
......
“山内大人真是慷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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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没想到才刚刚进入大和就有收获,这趟真不白来啊!”
织田军其他重臣的营地内,面对六武众送来的银锭,各家臣笑根本合不拢嘴。
佐久间信盛笑呵呵地拿起两块银锭掂了掂,当即命人把银锭收好。
“大学头居然把钱分给足轻众,真是暴殄天物,这钱哪有揣在自己兜里更令人心安?”
佐久间信盛对山内一丰的操作大为不解,多好的银锭啊,就算要赏赐家臣也不能全分出去啊。
粗略估算了这一箱银锭的价值,佐久间信盛心想反正也不够分,那不如就分成一份由自己全拿了。
这样正好可以省去一些麻烦,多是一件美事啊!
“主公!”
“山内大人下令各部按阵立书进军,沿途不烧讨法相宗寺庙。”
佐久间信盛戴上头盔,“知道了,立刻出阵!”
很快,驻扎在多闻山城外的两万多大军便按照山内一丰事先分配好的区域进军。
六武众也离开多闻山城直奔筒井城而去。
山内一丰也不着急,一路走走停停,遇到寺庙就登门造访。
所谓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有僧人提前逃离,但庙总还在原地。
山内一丰下令凡是那种寺内无人的寺庙直接一把火给烧了。
连烧了三座寺庙之后,躲藏在附近的僧人顶不住了,纷纷又回到了寺中。
佛爷们也是会算账的。
既然左右都是挨一刀,与重新修寺庙的钱比起来,给织田家的那点保护费也就算不什么了。
与此同时,筒井城内的筒井顺庆也坐不住了。
好不容易才从松永久秀的手里重新夺回旧领,筒井顺庆是真舍不离开这座筒井城。
可是面对织田家出动的2万大军,筒井顺庆又无力抵抗。
“唉!进退不,如之奈何啊!”筒井顺庆耷拉着头坐在御殿中。
四周的家臣全都默不作声,面对这种局面他们也是束手无策。
过了一会儿,筒井顺弘忍不住说道:“主公,眼下城中兵力不足,不妨紧急动员一些地下人和牢人参战扩充兵力?”
筒井顺庆叹了口气,“织田军都快兵临城下了,现在哪还来及动员兵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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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
坐在另外一侧的筒井顺国开口道:“听闻从多闻山城出阵的织田军大都在东部进军,而攻向筒井城的只有山内一丰率领的六武众。”
“几个时辰前郡山城那边传来消息,山内一丰正带着人到处烧讨寺庙,根本没往我们这里来,所以还是有时间的!”
筒井顺庆慌忙说道:“叔父......阿不,姐夫所言当真?”
“不敢欺瞒主公!”筒井顺国答道。
筒井顺国和筒井顺弘都是筒井顺庆的叔父,但两人分别娶了筒井顺庆的两个姐姐,所以这俩又是筒井顺庆的姐夫。
这时,另外一名家臣松仓重信开口道:“椿井城的岛左近素有勇名,或许可召来筒井城协助防守?”
“岛左近?”筒井顺庆面露不喜,“这人去年杀害继母及全家9口人,连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妹都没放过1。”
“行此禽兽之举,这类人当真值信赖?”
松仓重信两手一摊,“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筒井顺庆犹豫片刻,缓缓说道:“那就依你们所言,即刻动员领内的地下人和牢人参战。”
“赦免这些人的罪行,准许他们重新为筒井家效力!”
“哈!”
筒井顺庆紧急动员兵势,连牢人都到赦免,短时间内便集结了上千人的部队。
负责侦查筒井城情况的杉谷善助坊很快也将这个情况汇报给了山内一丰。
山内一丰对此充耳不闻,忙着烧讨呢!
“开门!”
“有笔生意和你们谈!”
堀尾吉晴敲门敲了半天见没人回应,干脆命人强行撞开了寺庙大门。
六武众冲入寺内后,躲藏在僧房中的和尚很快便全都跑出来跪地求饶。
山内一丰握着宗三左文字缓步走进来,望着寺内的上百人面冷如霜。
“谁是住持!”
跪在地上的僧人纷纷回头看向人群最后面的那名和尚。
“贫......贫僧便是。”和尚颤颤巍巍地举起手。
看着对方身旁十几个哭哭啼啼的莺莺燕燕,山内一丰嗤笑道:“佛门清修之地,却成为尔等藏污纳垢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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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事生产、不交赋税!尔等大肆侵占土地,民众辛辛苦苦半生的积蓄全进了你们的腰包!”
“外面许多农民连饭都吃不上了,你们倒躲在寺内各个油光满面!”
山内一丰走上前将刀口放在对方脖颈上,“住持,纳了几房妻妾了?”
“大人,别误会!”和尚指了指自己身后,“这些人不是贫僧娶的妻子,都是附近武士主动送给我们玩弄的。”
“大人若是喜欢,您带走就是。”和尚一脸谄媚地说道。
山内一丰扬起佩刀,接着猛地挥下。
捡起地上的袈裟擦了擦血迹,“住持已死,谁想当下一任住持的,说话!”
现场的僧众噤若寒蝉,根本无人敢冒头。
山内一丰又是一刀砍翻一人,“十息之内再选不出住持,那就全都砍了!”
“我!”
“我愿意!”这时一名年轻僧人举手示意道。
山内一丰嘴角一勾,脸上渐渐出现笑容,“很好,既然你想当住持,
那我们来做笔生意怎么样?”
“大人您说。”
“最近我手里有一批蜡烛实在卖不出去,贵寺要不买点?”
年轻僧人愣了愣,“敢问大人的蜡烛售价多少?”
“倒也不贵!”山内一丰伸出五根手指,“500贯,一根!”
多......多少?
年轻僧人直接傻了,你卖这么贵,那难怪会滞销。
“怎么,嫌贵?”山内一丰面色一沉,“你嫌贵我还觉贵呢!”
“这蜡烛可是从印度来的,印度知道吗,佛教起源之处,释迦摩尼亲自开光的!”
“怎么样,卖你500贯是不是便宜你了?”
年轻僧人咬紧牙关,这些武士怎么比我们和尚的心都黑。
而且这话你自己信吗,还释迦摩尼,释迦摩尼四个字你会写吗你就在那编故事!
“大人,那我们买一根?”
“一根哪够啊!”山内一丰数了数现场的僧众,“一人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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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
年轻僧人又跪下了,“这么多人,我们哪买起啊?”
“买不起?”山内一丰轻笑道:“那好办啊,我给你们打折!”
“谁叫我山内一丰慈悲心肠,最是见不高僧叫苦了。”
“这样吧,100根蜡烛打包卖,我只收一成,5000贯!”
“如何?”
年轻僧人带着哭腔道:“这么多钱,本寺又不是兴福寺那样的大寺,实难凑齐啊。”
“要不......要不再便宜点?”
山内一丰手起刀落,又是一个人头落地。
“来,这个人不会做生意,换个人和我聊!”
“大人!”
一个年长的和尚忍不住了,“5000贯真没有,本寺最多能出2000贯。”
“就算您把我们杀光了,我们也只能出这么多了。”
山内一丰见状心中有数,看来是真拿不出来了。
“你,带我的人去取钱,少一个铜板那我便多杀一人,懂么?”
“是,是是是!”
堀尾吉晴在一旁感慨万千,到底还是伊右卫门对付和尚有一套啊。
不多时,两百多名足轻众便将寺内值钱的东西全搬出来了。
“茂助,去看看那尊大佛身上是不是有金粉,是的话让人刮下来!”
“好嘞!”
堀尾茂助快步走进大佛殿,伸手摸了摸佛像后露出了笑容。
“伊右卫门,根据我烧讨三河净土真宗寺庙的经验,这尊佛像是木雕,外表贴的是金箔。”
堀尾茂助拍了拍佛像,“这佛像也不算大,与其刮了金箔不如整个运走,这样更值钱!”
“有道理!”山内一丰点了点头,“那还等什么,让内匠过来把金佛运到多闻山城!”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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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所有人集合,下一个地方!”
“喔!”
......
多闻山城。
未能参战的松永久秀和松永久通突然发现自己没事可做了。
由于实在过于无聊,松永久秀干脆在城内召开茶会,将重新归顺松永家的国人众们全都喊了过来。
不知怎么,松永久秀突然发现这群国人众对自己的态度与以前截然不同。
以前这些人虽然也很恭顺,但眼底依旧隐藏着不满与戒备,这回却是个个热情满满。
“松永大人,精神不错啊。”
“是啊,松永大人真是老当益壮,要我看用不了多久恐怕又再添贵子了。”
面对众人的吹捧,松永久秀有点不太适应。
一旁的松永久通则面露不虞之色,会不会说话,我爹要是再生个儿子,我这家督怕是就当不稳了。
松永久秀摸着下巴,一脸好地问道:“诸位......这是都怎么了?”
“额.......”
殿内的国人众们你看我、我看你,纷纷垂下了头。
好半天之后,终于有人热泪盈眶地站起身来,“松永大人,请原谅我们当初的无知。”
“以前我们确实对您多有不满,但现在我们终于知道您才是十足的大好人呐!”
话音一落,殿内顿时附和声一片。
“是啊,织田家真是太残忍了,我隔壁乡两天之内被那
个佐久间出羽介烧讨了三遍。”
“现在别说是一粒米了,连稻草都被搬空了!”
松永久秀愣了愣,“织田家的人拿稻草做什么?”
“烧寺庙呗!”一人心有余悸地说道,“您是不知道,就因为织田家的人烧寺庙,连带着大和国内的木柴都涨价了。”
“那些筒井方的国人众哪个领内不是七八座寺庙,这些织田家的人连吃带拿,简直是刮地三尺,实在太恐怖了!”
“还有那个山内大学头,500贯一根的蜡烛,不买就砍人,这几天至少已经有七八百座寺庙遭了殃。”
“回头看来,亏是松永大人是大和之主,不然这大和要是落到织田家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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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我们大和武士还有明天吗?”
一群国众说到动情之处纷纷泣不成声。
见此情形,松永久秀绷不住了。合着你们是见识到织田家的手段了才知道我松永久秀的好了?
早干嘛去了!
看着这群天天造反的国人众,再一想起这么多年在大和受的委屈,松永久秀从头到脚都是一阵酥麻感。
爽啊!
山内一丰,真是干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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