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内一丰确实是个聪明人啊!”
大和国南部的贝吹山城外,细川藤孝坐在围城营地内发出一声感叹。
一旁的和田惟政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他在出阵前就先去了兴福寺,虽然也向兴福寺索取了万贯巨资,可却也与对方达成了默契。”
“这一万贯钱看似是兴福寺缴纳的矢钱,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却也是兴福寺发展的契机。”
细川藤孝收起手中的折扇,缓缓说道:“织田家对大和国内实力最强的法相宗秋毫无犯,打击的都是真言宗、净土真宗这些相对实力较弱的寺庙。”
“这些寺庙实力大损,反倒给了兴福寺机会!”
“这一来二去,兴福寺表面上吃了亏,但背地里说不定还感谢山内一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复盘了整个出兵过程后,都对山内一丰的操作感到钦佩。
织田军看似对大和国内的寺庙雨露均沾,但又没有挑战本地最大宗教势力兴福寺的底线。
人人心里都有本账,只要细细盘算总能察觉到其中的深意。
“好了!”
细川藤孝拍拍屁股站起身来,“佐久间等人快到了,咱们也加大对贝吹山城的进攻力度吧。”
“嗯,本该如此。”和田惟政附和道。
打击大和国本地武士是足利义昭和织田信长的共同决定,这一点是所有人的共识。
目前足利幕府虽然主要依靠织田家的军事支援,但同样离不开三好义继、畠山高政、松永久秀等畿内大名的支持。
幕府、织田联军的这趟大和之行本质上是帮助松永久秀清除内部的反对势力,借此拉拢松永久秀。
现在寺庙抢差不多了,也该干点正事了。
另外一边,山内一丰也率军抵达了筒井城外。
一条水堀环城而过,城垣与水堀之间有规模不小的城下町以及市场,整座城的规模不算小。
“停止前进!”
山内一丰在距离城池两百步之外停了下来,再往前就进入弓箭的射程范围了。
虽然这个距离的箭矢大概率无法穿透具足,但山内一丰可不敢拿命来赌这种小概率事件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骑着马绕着筒井城跑了一圈,山内一丰的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这城,有点说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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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内一丰粗略估算了一下,筒井城东西长约500米,南北400米,占地面积近20万平方米,总体规模接近28个足球场。
这种规模的城池放在浓尾地区也算是大城了,由此可见筒井家确实底蕴深厚。
“主公,根据松永大人提供的情报,筒井城内的守军应该在2000人左右。”五藤为净在旁介绍道。
山内一丰摆手道:“应该不止!”
“我们劫掠各乡接近十天时间,筒井家定然会全力备战,现在城内的守军定然比出阵前更多。”
松永久秀给的情报也只是按照他往年与筒井家战斗的经验做的推算,城中具体有多少守军谁也说不准。
在亲眼看到筒井城的规模之后,山内一丰便打消了强攻的念头。
“城内不缺水源,粮食估计也十分充足,若是采取围困的方式,短时间内对方应该不会开城!”野中良平也开口道。
山内一丰转身说道:“吩咐下去,留下1000人警戒,其他人按照百人为一队劫掠筒井城附近的村乡。”
“不杀人,也不要俘虏,把民众驱赶到筒井城即可。”
此言一出,五藤为净和野中良平立刻领会到了山内一丰的意图。
“主公是想将民众赶入城内,趁机攻城?”五藤为净若有所思。
“就算攻城不利,驱赶民众入城也能消耗筒井城的存粮,确实是良策!”
野中良平则提出疑问,“但若是筒井家拒不开城怎么办?”
山内一丰解释道:“筒井家在本地的影响力很大,这益于对方在本地的长期深耕。”
“人心嘛,最是难测。若是今日筒井家选择对领内民众见死不救,今后他还如何能使领民归心?”
筒井家此前就被松永久秀赶出领地好几次,但没隔多久便能卷土重来,就是因为对方在大和建立了根深蒂固的影响力。
像这种依靠宗教信仰来笼络人心的势力,最怕的不是丢失领地而是失去民心。
这属于阳谋,山
内一丰料定筒井家必然会中招。
“如今正是秋收季节,领民忙着割稻子就算逃窜也不会跑太远,大概率都躲在附近的寺庙里面。”
“先去村子里面看看,若是没人那就让附近的寺庙把人交出来!”山内一丰吩咐道。
“哈!”
大和国是奈良时代的平城京所在,作为古都,这里的人口非常多。
而筒井城又位于大和国的中央区域,四周皆是平原,耕地面积很大。因此筒井城附近的村乡人口必然不会少。
六武众按照山内一丰的吩咐四处出击,很快就袭击了二十多个村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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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内军既不打砸抢烧也不随意杀人,只负责把村乡内的民众赶出村子。
如今大和国内到处都在打仗,被迫逃散的民众无处可去,本能地选择就近前往筒井城避难。
面对大量云集城下的民众,城内的筒井顺庆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主公,六武众扬言民众入城可活,若是我们不接纳这些人,只怕......”松仓重信1欲言又止道。
筒井顺庆面色铁青地看着城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此刻他已经骑虎难下。
这些人都是附近村乡的居民,甚至可能就是城内守军的亲眷。如果他放任不管的话,保不齐城内就会爆发动乱。
想到这些,筒井顺庆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该死的山内一丰,这人怎么满肚子都是坏水!”
“烧讨寺庙是假,迷惑本家是真!还动员地下人,看看你们出的馊主意!”
筒井顺庆这会儿全明白了,他从一开始就上了山内一丰的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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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出连环计,真是让人防不胜防啊!
“唉!”筒井顺庆愤愤不平地捶着大腿道:“开城,放民众入城避难。”
“哈!”
“等等!”筒井顺庆喊住松仓重信,“注意甄别,提防有敌军混入城中。”
想了想,筒井顺庆又补充道:“让民众互相指认,凡是不能证明身份的,一律不入城!”
“还是主公考虑周全。”松仓重信点头道。
看着松仓重信离开,筒井顺庆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沉默片刻后,筒井顺庆朝四周的近侍使了个眼色,接着便转身离开了。
随着筒井顺庆一声令下,筒井城的城门被打开,城外聚集的民众一窝蜂地涌向城内。
山内一丰站在远处看真切,镰刃枪在手中不断捏紧。
驱民攻城这招对普通大名没用,但却是筒井家的软肋,山内一丰笃定筒井顺庆不敢坐视不管。
“主公,要发起进攻吗?”仙石权兵卫按捺不住了。
山内一丰摇头道:“不急,现在民众才刚开始入城,再等等看看!”
一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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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
当接近一半的民众进入城中之后,山内一丰挥出了手中的长枪。
“权兵卫,就是现在!”
“敲响太鼓,各部立刻冲锋!”
仙石权兵卫早就等不及了,一听这话立刻拍马冲了出去。
“一番众,随我杀!”
筒井城的水堀已经被填平,仙石权兵卫非常轻松地就冲到了筒井城下。
突然遭遇袭击,城外来不及逃散的民众当场就把城门堵住了。
此时筒井城的守军想要关门也来不及了,门口全是人。
望着城门口惊慌失措的人群,守军中的岛左近心一横,直接举起手中的佩刀,“别挤了,再不后退就地格杀!”
见没人理他,岛左近干脆利落地砍翻数人。
发起狠来的岛左近连继母和亲生父亲都能痛下杀手,砍几个素不相识的民众自然不在话下。
“都别愣着,给我杀!”
他的麾下都是临时征集的牢人,对待这群筒井城住民可没有那么多顾虑。
数十名牢人手起刀落,很快就震慑住了现场的民众。
但此举却招致了城内守军的不满。
此前由于担心兵力不足,筒井家趁山内一丰烧讨时不光征募了牢人,还在附近村乡动员了大量地下人(非军役人员)参战。
这些地下人本就是附近村乡的民众,眼瞅着自己的亲人被
杀,直接就暴走了。
“岂有此理,我们为筒井家守城,亲人却死在这些牢人手中,这是何道理?”
“不管了,这破城不守也罢,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数百名地下人迅速围了上来,对着城门口的牢人就是一阵乱捅乱拍。
岛左近举着太刀疲于招架,只能被迫让开通道。
这下城门口的民众再次涌向城中,而仙石权兵卫也带着一番众混了进来。
“哈哈,一个人头1贯钱,打完这仗回家娶妻生子咯!”仙石权兵卫高举长枪大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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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一番众的足轻全都沸腾了。
“杀!”
仙石权兵卫闷着头往里冲,瞅见一名武士模样的男人便挥枪拍了下去。
正忙着躲避地下人攻击的岛左近突然感觉背后一凉,下意识地往后挥出一刀。
当啷!
看到自己的攻击被挡住,仙石权兵卫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哎哟,有点实力啊!”
“再来!”
城外,五藤为净用木楯搭建起一道屏障,安藤乡氏不停拉动弓弦,精准命中城门上的守军。
数百名弓众射出的箭雨压制住城内守军,野中良平开始指挥犬山众加入战斗。
与此同时,返回城楼后的松仓重信到处都找不到筒井顺庆的身影,顿时急了。
“主公呢?”松仓重信抓住一个人大声问道。
“刚刚还在这里,现在不知道去哪了......”
松仓重信将人一把推开,接着重新跑下城楼。
这时,远处跑来一名筒井顺庆的近侍。
“松仓大人,主公已经出城了。若是筒井城守不住,你也快撤吧。”
“什么?”松仓重信直接愣住了,要不要跑这么果断?
与观音寺城遭遇进攻六角父子便逃入甲贺一样,筒井家的历代家督同样对逃跑这套流程烂熟于心。
可即便弃城而逃是筒井家历代当主的传统,但这回的筒井顺庆跑也太干脆了点。
好歹提前给我说一声啊!
“撤!”
既然筒井顺庆都跑了,那也没必要留下来笼城了。
很快,筒井城内的筒井家臣便跑了个一干二净,留下群龙无首的守军大眼瞪小眼。
“投降!”
“我们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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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城内守军立刻放下武器开始投降。
反正过不了多久筒井家就会回来重新聚集人手搞事情,众人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
“晦气!”
仙石权兵卫骂骂咧咧地收起长枪,接着命人接管了城门。
安藤乡氏和五藤为净等人开始肃清残敌,对拒不投降的顽固分子通通格杀勿论。
半个时辰后,山内一丰也带着其余兵势骑马进入筒井城。
“主公,筒井顺庆带人跑了!”仙石权兵卫惋惜不已。
山内一丰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筒井家不愧是屹立大和多年的地方豪强,这筒井顺庆还真是果断。”
“是个人物!”
现在山内一丰也是深切体会到了松永久秀的难处。除非一击致命,否则面对这种打不死的小强一般的手段还真没用。
“城内的俘虏怎么办?”五藤为净过来问道。
“有多少人?”
“粗略统计了一番,应该有七八百人。”
野中良平补充道:“兄长,我刚刚问过了,大部分都是地下人和牢人,筒井家的家臣全都跑了。”
山内一丰仔细想了想,“筒井城既然已经攻下,这里以后便是松永家的领地。”
“将这些地下人遣散,牢人嘛......暂时在城中看押,让松永大人派人过来处置”
“哈!”
当知山内一丰要将他们给放了,一群俘虏顿时对山内一丰感激涕零。
山内一丰倒是无所谓,主要是这几天抢的钱太多,带上俘虏不好行动。况且已经赚盆满钵满,区区人头费他是真看不上了。
百余名牢人垂头丧气地从山内一丰的身边经过,不少人都把目光看向这个最近在大和凶名远播的鬼山内。
“山内大人,山内大人!”
“我们愿意为山内家效力,还请大人收留!”
这时,人群中有几人扯开嗓
子叫嚷起来。
声音传出后,其他牢人也跟着喊道:“是啊,我们也愿意为山内家效力!”
五藤为净指着牢人们说道:“主公,这些人大多都是因为近几年的战争失去领地的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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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少部分是因为犯错或者失职被主家驱逐的。”
山内一丰摆了摆手,“本家不需要这样的乌合之众,带走!”
山内家的基本盘在浓尾,完全不需要大和的武士效忠。
况且外地武士进入山内家的家臣体系还会对现有家臣结构形成冲击,严重的话甚至会影响到山内家的政治生态。
上升渠道就这么多,浓尾本地武士尚且顾不过来,哪来的机会留给外地人。
“主公!”
仙石权兵卫凑到山内一丰的耳边,伸手指着一个身影说道:“那人不错,能在我手上过个几招。”
“是么?”
山内一丰对仙石权兵卫的勇武还是很认可的,既然他都这样说了,那看来这人应该不是泛泛之辈。
“那个谁,叫个什么名?”
“大人唤我岛左近便好!”
岛左近脸上一副镇定的模样,但心里却在不停打鼓。
他明白山内一丰为什么单独问自己,因为对方身边人高马大的仙石权兵卫他是有印象的,毕竟刚刚差点就死在这人的手里。
岛左近?
山内一丰愣了愣。
虽然他对日本战国历史不算了解,但岛左近这个名号他还是听说过的。
“权兵卫,他打不过你?”山内一丰扭头问道。
仙石权兵卫点了点头,“赢他不难,就是这人挺会躲的,杀他费点劲。”
山内一丰默然不语,这不太对劲啊。
莫非,又遇到个竹中重治那样的水货?
想了想,山内一丰问道:“岛左近是吧,因何成为牢人?”
岛左近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咬着牙说道:“在下本是椿井城岛氏出身,因母亲早亡,父亲另娶他人。”
“原本该是我来继承家名,但父亲有意让位给继母的儿子。”
“在下气不过,冲入城内把连同继母在内的一家九口全杀了!”
山内一丰眉头一挑,是个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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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知道错了?”
岛左近点头道:“确实错了,错在我让父亲逃走了。不然我就可以当上椿井城主,又岂会沦为牢人?”
“你倒是实诚!”
山内一丰扫了一眼四周的牢人,突然有了计较。
“你们都愿为本家效力?”
“愿意!”
包括岛左近在内,所有牢人纷纷点头。
这些人留在大和就是为了能重新获取出仕机会。但现在筒井家被赶跑了,其他本地国人众也正被织田军暴揍,等筒井家杀回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织田家可是刚刚击败了三好家的强力大名,若是能在织田家找到班上,不比在大和眼巴巴等筒井家复兴强多了?
山内一丰轻声说道:“本家的足轻众你们怕是进不了,但如果有人愿意随我前往京都,倒是可以给你们一个工作机会。”
“京都?”
众人一头雾水。
“大人,不知道我们去京都做什么?”岛左近连忙问道。
山内一丰嘴角一勾,“我受主公委派,即将出任京都奉行,京都日常管理皆由我来负责。”
“听说京都火灾频发,我准备成立一支专门灭火的部队,我看你们就挺适合的。”
“怎么样,愿意干吗?”山内一丰笑着问道。
既然织田家在京都不能驻军,自己搞个消防队出来总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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