堺港靠近濑户内海,是个庞大的港口城市。
由于近畿地区战争不断,时常城头变幻大王旗。加之堺港商人实在过于有钱,为了避免战火,堺港的商人不但修筑了城垣还挖了护城河。
所以堺港不光是个商业港口,同时又是一座城防设施齐备而且拥有军队的军事重镇。
越靠近堺港,山内一丰就愈发觉得这里确实是地方上一股尾大不掉的势力。
堺港能够在净土真宗眼皮底下捞钱,这背后没有佛爷们的支持那是必不可能的。
三好家与堺港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地方必须掌控在织田家手中,否则不就成了资敌么?
“大学头,会合众派出的代表在开口神社等候。”
开口神社是堺港会合众议事的地方。
“到了和泉就别叫我大学头了,改个称呼?”
在京都,公卿们更喜欢称呼山内一丰为祭酒。
但既然到了地方,山内一丰觉得还是叫自己的新官职更合适。
蜂屋赖隆愣了愣,但还是改口道:“是,和泉守大人。”
说话间,一行人抵达了开口神社。
今井宗久领着一群商人站在门口,等山内一丰止住坐骑后才一拥而上开始见礼。
山内一丰换上笑容,也热情地拉着今井宗久寒暄起来。
“多日不见,宗久近来可好?”
今井宗久有点懵,这山内一丰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多谢山内大人挂念,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天王寺屋的津田宗及。”
今井宗久话音一落,津田宗及便挺了挺胸口准备上前。
然而山内一丰熟视无睹,直接拉着今井宗久往里走,“真是多亏了宗久,否则此行怕是不会如此顺利。”
咕噜。
今井宗久吞了口唾沫,他能感受到身边的同行们看他的眼神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山内大人,这位是纳屋众的千宗易(千利休)。”
“贫僧千......”
山内一丰挥了挥手,堀秀政立马上来将人隔开。
在今井宗久木讷的眼神中,山内一丰轻声说道:“堺港之事自有主公派遣的代官与众人交涉,我不会过问,也没兴趣认识什么人。”
“反正这会合众之中,我可是只认你宗久。”
“对了,主公刚刚下发了宛行状,将堺港周边五个庄的盐交给你来征收。摄津国住吉郡的几处领地(2200石)也一并给你。”
“还有这张朱印状,主公赐你淀川通行权,今后你管理的纳屋可以自由进出京洛。”
山内一丰连着掏出好几张文书在今井宗久的面前晃了晃,等对方要伸手接的时候却又收了回来。
“有些渴了,不知今日我等粗鄙武士是否有荣幸品尝到几位茶道宗师的茶汤?”
......
京都,郊外。
为了配合山内一丰前往堺港“敲竹杠”,织田信长委派池田恒兴临时接管了奉公众们设置的哨卡。
等街道上的一个商队靠近之后,池田恒兴伸手拦住了对方。
“站住!”
“什么人,带的什么货!”
为首的商人连忙解释道:“大人,我们是堺港天王寺屋的,车上装的都是生丝。”
“通关凭条!”池田恒兴伸出手。
商人似乎已经习惯了,下意识地掏出了石山本愿寺出具的免税凭条。
池田恒兴扫了一眼,冷声道:“主公有令,堺港商人不得进出京都。”
啊?
商人顿时慌了。
这车上的生丝可都是高价从南蛮人手里买的,全都是产自明朝湖州的生丝。
如今京都的生丝价格已经是历年最高,再不卖出去,等下一轮南蛮商船抵达,生丝的价格可就得跌了。
“大人,我们有通关凭条啊!”商人将手中的通行许可举得老高。
池田恒兴面不改色道:“你这是石山本愿寺出具的,最多在石山本愿寺的寺领范围内通行。”
“我却不知道京都什么时候成了净土真宗的地盘了?”
“快滚!惹毛了我,东西给你没收了,信么?”池田恒兴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是是是,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商人慌忙下令车队掉头,紧接着后面排队的另一波商人也走了过来。
得知对方也是堺港来的,池田恒兴同样禁止对方进入京都。
另外几处进出京都的街道上也都在上演相同的一幕。
近江的大津、坂本等地更是直接禁止堺港商人的船只靠岸,但凡是堺港会合众的生意一律不得在织田家的控制区经营,连通行都不行。
与此同时,堺港的开口神社内。
今井宗久等人也在为山内一丰等人泡着茶汤。
千宗易、今井宗久、津田宗及三人被称为“天下三宗匠”,是此时日本最顶级的三位茶人。
寻常人能得到其中一位茶人的侍奉就能高兴得手舞足蹈,而像这种三位茶人同时泡茶的盛况那更是闻所未闻。
“山内大人,请品尝。”
津田宗及信心十足地将手中的茶碗往前一推。
四周的织田家臣都眼巴巴地望过来,就连细川藤孝也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山内一丰简单看了一眼,随口说道:“茶汤太浓,我喜欢口味淡点的。”
“重新泡!”
津田宗及面色一怔,悻悻收回了茶碗。
这时边上的千宗易也将茶碗摆在山内一丰面前,“和泉守大人,请品尝。”
山内一丰面不改色道:“汤色过于寡淡了,我现在觉得还是浓点好。”
“重新泡!”
千宗易愣了愣,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拒绝他的茶汤。
而等今井宗久将茶汤冲泡好之后,山内一丰终于伸手接过了茶碗。
“嗯,这汤色浓淡相宜,不禁让吾想起了一首诗!”
说着山内一丰将茶碗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一脸陶醉地说道:“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东坡居士的诗真是不错,宗久的茶也不错。”
津田宗及听完这话有些不满。
山内一丰对他和千宗易的茶汤嗤之以鼻,反倒夸起今井宗久。
虽然知道这是对方在挑拨会合众的关系,但津田宗及还是忍不住了。
山内一丰这不是在砸自己的招牌吗?
“和泉守大人,你当真懂茶吗?”
山内一丰嘴角一勾,“我不懂茶?”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
只这一句,现场的茶人齐齐变了脸色。
千宗易更是手一抖,不可置信地望着山内一丰。
山内一丰转动着手中的茶碗,继续说道:“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
“啜苦咽甘,茶也!这是说,入口微苦而咽下之后有回甘的才是真正的好茶。”
“野者上,园者次!这是说山野中自然生长的茶叶最佳,而园圃中人工种植的次之。”
“其地,上者生烂石,中者生砾壤,下者生黄土!这是说最好的茶生长在风化的岩石之上,最差的才生长在寻常土壤之中。”
“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这是说泡茶最好使用山泉水,而井水最差。”
山内一丰盯着津田宗及,“却不知阁下所泡之茶,与这陆羽所著《茶经》的哪一条契合?”
日本文化全面学习中国,把陆羽的《茶经》摆出来那不是爷爷打孙子么?
“日本之茶道源自临济宗开山之祖荣西禅师,而荣西禅师远渡重洋两次前往唐土,在浙江天台山万年寺参悟佛法。”
“他从唐国返回日本时带回了茶圣陆羽所著《茶经》的手抄本,凭此书编撰了尔等奉为圭臬的《吃茶养生记》。”
“那现在吾再问你,我懂茶吗?”山内一丰直勾勾地望着津田宗及。
津田宗及顿时冷汗直流,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千宗易和今井宗久也震惊不已。这山内家的藏书到底有多恐怖啊,怎么什么都有?
最关键的是,山内一丰他看得懂这些汉字典籍,掌握了最终解释权,他们连忽悠的机会都没有。
面对其他武士,他们还能东拉西扯说一堆看似高深但实则毫无用处的废话来哄骗对方。
可面对山内一丰,他们只感觉到深深的无力感。
汉学大家,恐怖如斯。
“山内大人......”
“请称呼吾的官职!”山内一丰瞪了千宗易一眼,把他到嘴的话堵了回去。
千宗易赶忙说道:“泉州太守大人,您确实饱读诗书,我等佩服之至。”
“但茶之一道,重在修身养性......”
“修身养性?”山内一丰表情夸张地吸了口气,“这满屋的铜臭真是令人作呕,阁下说的修身养性吾却是半点没看到。”
千宗易咬牙道:“那是旁人,贫僧崇尚侘寂......”
不等对方说完,山内一丰再次打
断了千宗易,“侘寂?”
“你指的是你面前这堆一文不值的茶具?”
“所谓侘寂,不过是你刻意渲染出的东西。勘合贸易断了,你们堺港买不到唐土的名贵茶器,手里的破烂又卖不出去。”
“这些茶具被冠以侘寂之名,再落上你千宗易的名号,就能卖出高价。”
“假托侘寂之名蒙骗寻常武士就算了,在我面前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合适?”
日本的茶道最开始崇尚使用中国产的名贵茶具,那时因为有勘合贸易的缘故,明朝产的上等瓷器可以源源不断地进入日本。
但是随着勘合贸易断绝,失去了稳定货源的商人们转而开始推崇本地出产的陶器。
由于品质实在太差,所以这群堺港商人就搞了个“侘寂美学”来给本地产的陶器贴金①。
千宗易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手底下的弟子几乎全是陶器生产工匠,被称为“千家十职”。
这些人涵盖了从茶器设计、生产、上色、包装到茶室装修、装饰……所有和茶道相关的内容。
一句话,日本战国时代哪有什么茶道,全都是生意!
看着千宗易铁青的面孔,山内一丰挑了挑眉毛:“怎么,我说错了?”
“没......泉州太守说的很对。”千宗易一脸苦涩,“行家当面,贫僧服了。”
山内一丰一席话将现场的茶人怼得哑口无言,而边上的织田家臣则各个张大嘴巴。
搞了半天,日本的茶道就是这么个东西啊。
祛魅了,彻底祛魅了。
山内一丰扭头看向众人,“如何,大家现在还有心思喝茶吗?”
“喝啊!”佐久间信盛毫不犹豫接过茶碗一饮而尽,“什么破规矩,茶就得这么喝才够劲!”
“别看味儿是不行,但解渴啊!”
“哈哈哈哈!”
织田家武士们的笑声传进这群茶人耳中,格外刺耳。但没人会因此发作,他们的商路已经被织田家断了快半个月了。
茶器卖不卖的出去是小事,高价从南蛮人手里买的明朝生丝和丝绸才是问题的核心。
堺港说白了从事的是转口贸易,靠的是快进快出迅速回笼资金。
织田信长把进出京都的通道一关,东西卖不去,外面的货物进不来,不用派一兵一卒就能让这些商人就范。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织田家到底要什么,请泉州太守直言!”
津田宗及和千宗易彻底没了脾气。
这山内一丰太懂行了,既然忽悠不了那只能认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