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万贯!”
山内一丰伸出手掌,“这是本家早就商定的数字!”
“这笔矢钱,你们认吗?”
千宗易和津田宗及等人对视一眼,不认不行啊!
堺港堆积如山的货物多积压一天,给他们带来的损失就不可估量。
最重要的是,他们耗不起。一旦长期断货,他们原本垄断的商路势必会被其他商人趁机控制。
从九州过来的商船又不是一定要在堺港停靠,播磨、若狭等地同样有商业港口可供停靠。
堺港与其他港口相比的优势在于此前和三好家以及石山本愿寺合作,他们掌握了免税通行权,可以通过较低的运输成本来控制货物价格。
但如今这个优势荡然无存,甚至货物靠岸后连运都运不出去,这让他们根本无法拒绝。
最重要的是,三好长逸袭击京都失败,短时间内也看不到三好家重新掌控近畿的希望。
不跟织田信长合作,那他们吃什么啊!
“认!”津田宗及垂下头。
“5万贯,我们给!”千宗易咬牙道。
山内一丰微微一笑,“可别拿你们自己私自铸造的无文钱来搪塞本家。”
“而且你们知道的,我山内一丰历来闻不惯铜臭味儿,所以这笔钱必须以黄金或者白银来结算。”
津田宗及等人这下可比死了亲妈还难受了。
五万贯铜钱对于堺港来说真算不得什么,毕竟南蛮人运来的一船生丝的价格就高达30万两白银。
这还是在九州的价格,到了堺港还得再涨。
由于南蛮人不收铜钱只要金银,所以堺港的银子都是用来支付货款的。
换句话说,钱他们确实有,但都是南蛮人不要的铜钱。黄金和白银他们同样也缺。
现在山内一丰一下子要让他们拿出价值5万贯的白银,还真有点捉襟见肘。
“能......能不能用实物交付?”千宗易突然说道。
津田宗及也反应过来,“对对对,我们可以用货物抵扣这笔钱。”
“哦?”山内一丰眨了眨眼睛,“那么问题来了,你们所持有的货物,有什么是我们织田家领内没有的吗?”
“生丝!”津田宗及毫不犹豫地说道:“上好的明国生丝,一担的采购价是260两白银!”
“按照九州地区的银钱换算比例,一两白银折合2贯800文铜钱,那50000贯就是......差不多1万8千两白银。”
“我们出70担生丝来抵扣这五万贯,怎么样?”
千宗易也补充道:“京都目前的生丝价格是一担300两白银,泉州太守只需把这些生丝运到京都,所得银钱远超五万贯。”
“甚至于,若是送到东国地区,还能再涨!”
听到这里,山内一丰是真惊呆了。
虽然知道海上贸易赚钱,但没想到能这么赚钱。
南蛮人在明朝采购的生丝价格是一担80两左右,运到日本九州转手一卖就是250两左右。
一条盖伦船保守估计能装1000担生丝,从澳门出发到日本九州一趟,单边净利润超过17万两白银。
明朝急缺白银,从日本带回的白银在明朝价值很高。将就这笔利润采购瓷器、茶叶等货物再运回欧洲,一来一回赚的钱足够让一船人财富自由。
这是汇率差带来了巨额利润,也是葡萄牙人做梦都想获得明日贸易许可权的原因。
葡萄牙的澳门总督每年光是靠拍卖贸易许可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明朝和日本双输,钱全都被中间商葡萄牙人给赚走了。
这也是山内一丰想要一个靠海的地区作为基本盘的原因,海上贸易才是出路,特别是隆庆开关后的东南亚那更是蓝海中的蓝海。
“70担生丝......怕是不够吧!”山内一丰似笑非笑地说道。
“货物卖不出去,它在我眼里就一文不值!”
千宗易急忙说道:“泉州太守只需稍微打探一下京都的生丝价格就能知道,我们绝对没有诓骗织田家。”
“是啊,现在整个畿内地区就只有堺港手里有生丝,根本不愁卖不出去。”津田宗及跟着说道。
山内一丰说道:“来堺港前,主公接见了一个叫弗洛伊斯的南蛮和尚。”
“据他所言,目前九州地区已经有10多艘装载生丝的货船即将靠岸,你们猜这些船把生丝运抵之后,这生丝价格还能维持吗?”
这是山内一丰随口胡诌,事实上他压根不了解南蛮人
的贸易情况。
但山内一丰笃定堺港的商人也不清楚内情,这属于信息差!
“我要100担生丝,现在就要!”
“不然,织田家不介意把京都的街道再多封锁几天!”
“孰轻孰重,你们自己考虑!”
千宗易等人默然不语。
有钱确实可以为所欲为,但在权力面前还是得低人一头。
都怪三好家那群废物,拿了堺港这么多钱,连个屁都没放就逃去四国了。
三好长逸更是个赔钱货,早知道不如直接把钱拿来送给织田信长,还省得今天被敲这么大一个竹杠。
“对了,承蒙诸位以茶道招待我等。喝了诸位的茶,那今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你们知道的,我山内一丰最是见不得朋友吃亏了。拿了你们100担生丝,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这箱蜡烛就当还礼了。可别小看这蜡烛,在京都一根能卖500贯呢!”山内一丰咧嘴说道。
津田宗及和千宗易人都傻了。
明明可以直接抢的,山内一丰非说这是等价交换!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不过山内一丰话里的另外一层含义他们也听懂了,这也是织田信长释放出的合作信号。
只要会合众老实听话,今后堺港依旧是有钱大家一起赚。
看了半天戏的今井宗久见火候差不多了,于是凑到津田宗及的耳边小声说道:“反正不管京都谁做主,这钱总是要给的。”
“给三好家是给,给织田家也是给,就依山内一丰的吧。”
“这人的心黑着呢,净土真宗他都敢惹,何况我们?”
今井宗久又转头贴近千宗易,“而且若是能和织田家合作,堺港的货物不光是能卖到京都,东海道我们也能进出。”
“织田家在浓尾施行乐市乐座,不但免除通行费,其他商座控制的商品我们也能卖。难道天下还有哪处地方的货物有我们堺港齐全吗?”
千宗易和津田宗及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点头应下。
今井宗久如释重负地回到位置上,这下稳了!
会合众之间也有竞争,但显然他已经先一步搭上了织田家的船。只等接下来掌握了淀川通行权,他就能以物资转运权来拿捏这些同行了。
山内一丰这时起身道:“蜂屋兵库头是主公委派到堺港的代官,既然诸位都对5万贯矢钱的交付方式没有异议,那接下来就由他来宣布主公的命令吧。”
“兵库头,该你了。”
蜂屋赖隆大大方方地摊开手中的朱印状,大声说道:“自今日起,会合众必须立刻将堺港外围的水堀填平并拆除城垣。”
“与此同时,遣散雇佣的杂贺众与根来众,堺港不得保留任何武装人员。”
“织田家将为堺港提供庇护并保证堺港商人的权益,今后堺港事务由在下与今井宗久交涉。”
“对此朱印状,诸位可有异议?”
现场的会合众除了今井宗久之外全都耷拉着头。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既然选择花钱买平安,那平安与否自然是由织田家说了算咯。
“无异议!”
“无异议!”
堺港会合众一共36名成员,但真正掌握话语权的只有屋内的10人。
津田宗及、千宗易等人代表着老牌豪商,今井宗久则代表着新兴商人。现在两边已经达成共识,那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接下来就由蜂屋兵库头来与诸位细聊吧。”
山内一丰拍拍屁股走出开口神社,边走边说道:“木下大人,通知京都的村井大人派人过来装货!”
“好!”
今天的博弈让木下秀吉大开眼界,对此他深受震撼。
怪不得织田信长对松永久秀送的九十九发茄子视若珍宝。搞了半天真正在市面上流通的茶器根本不值钱,只有那些被商人和大名珍藏的唐物才是顶流啊。
特别是一想到他在京都刚刚花了60贯买了个千宗易商屋售卖的丑不拉几的茶碗,他更是恨不得喊出“退钱”二字!
诸事已毕,山内一丰决定即刻启程前往岸和田城。
堺港暂时与山内家无关,和泉国的领地才是接下来的重点啊。
“泉州太守大人,请留步!”
这时,一名年轻人突然拦住了山内一丰。
“阁下是?”
“我叫武野宗瓦,家父是武野绍鸥,今井宗久是我的姐夫。”武野宗瓦赶紧自报家
门。
山内一丰平静道:“有事?”
武野绍鸥这个名字山内一丰还真听过。对方是堺港名头很响的大豪商,不过已经死了有些年头了。
“我确有一事相求。”武野宗瓦抓住镜栗毛的缰绳就不撒手,“若是泉州太守能够相助,我愿以名物相赠!”
马背上的山内一丰收起马鞭,“那你不妨说说看,至于能不能帮忙这个我不敢承诺。”
武野宗瓦沉声道:“家父离世时我不到6岁,武野家的产业都被我姐夫今井宗久霸占了。”
“他美其名曰帮我照料,可现在我已经20岁了,他却依旧不肯将父亲的产业交还给我。”
呵!
听到这里,山内一丰算是明白今井宗久靠什么发家的了,原来是鸠占鹊巢啊。
天下三宗匠?
修身养性的侘寂茶道?
呸!简直令人作呕!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种好事怎么落不到自己头上......山内一丰一脸遗憾。
然而山内一丰的表情变化落在武野宗瓦的眼中却成了在为他惋惜,武野宗瓦瞬间来了精神。
有戏!
想到这里,武野宗瓦大声说道:“昔日著名茶人村田珠光所持有的唐物珠光小茄子,当年三好实休曾花费2000贯购得。”
“若是泉州太守大人能助我,我愿以此物相赠!”
珠光小茄子也叫珠光青瓷,产自中国福建同安的汀溪窑,属于顶级唐物。
数十年前被村田珠光在九州的博多町偶然发现,是南宋时期海上贸易遗留下来的。
对于武野宗瓦口中的茶器,山内一丰并不感兴趣。
但对方这个人,山内一丰却是动了心思。
“我急着去岸和田城,过两天你再来找我吧!”
山内一丰催动坐骑,转身之际突然说道:“小子,你要走大运了!”
武野宗瓦愣了愣,大运?
什么大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