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码头来了个洋行买办，我憋了半天，蹦出一句好肚油肚，人家回了一长串，我一个字没接住，生意还怎么做？只能眼睁睁看别人把钱赚了。”
“哈哈哈，好肚油肚？”
表妹笑弯了腰，笑罢忽然收住，仰起脸郑重叮嘱：“表哥，那你一定要记得来找我啊，我在学堂学英文，我教你！”
“等你学会了，就能跟那些鬼佬做生意了！”
“表妹……”倪迦丞喉头发热，一时说不出别的话。
舅舅移民广宁日久，开始一副修表担子走街串巷，后来盘下一间铺面，如今亨达利钟表行在广宁大有名气，舅舅一家出入是黑亮小轿车，住的是大别墅。
表妹是舅舅掌上明珠，打小捧在手心，学堂、洋文、琴课，一样不落。
这样身份的千金，肯天天往穷表哥的租屋里跑，陪姑妈说话，等表哥下班……
“我一定要加倍努力，才能配得上表妹！”
送走表妹，倪迦丞攥紧拳头，心中暗暗立誓。
总有一天，他要跟陈弼臣、鲍裕岗那样的大资本家齐名，他成为于洽卿那种巨擘！
若是老家，他断然不敢起这念头。
老家最大买卖是米行，米行掌柜儿子生下来还是掌柜，佃户儿子生下来还是佃户。
可移民北交趾后，他发现这里商业异常繁荣，
码头苦力攒下一条船，茶摊三年变酒楼，修伞的开了五金厂……报纸上隔三差五就是一篇财富神话。
这片地方不问你爹是谁，只问你自己行不行！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大量移民涌入北交趾，还有很多像倪迦丞这样的人，怀揣着一腔热血抱负，用青华这个大舞台实现自身梦想！
……
老街，甘塘磷矿，
露天矿坑里，巨型挖掘机啃噬着灰白矿层，爆破声后粉尘漫天，重型卡车在盘旋矿道上穿梭。
地下巷道中，土著矿工头戴矿灯操作凿岩机，钻头尖啸，爆破后矿石经竖井提升至地面。
选矿厂内，矿浆在浮选槽中翻涌，磷精矿如灰色泡沫浮起刮出，最终化成白色粉末。
半山腰观景平台上，一群高鼻深目、西装革履的日耳曼人凭栏而立，俯瞰脚下层层剥开的露天矿坑。
风镐声、蒸汽绞车声、铁斗倾卸矿石的闷响混作一团。
青灰色磷矿石顺着溜槽滚落，像一道无声瀑布，昼夜不息。
“上帝啊……”
法本总裁赫尔曼·施米茨扶着栏杆，喉结滚动。
法本的董事、总工程师、矿山总监们跟在身后，一个个眼神激动，久久说不出话来。
执掌这个庞然大物二十余年，他见过鲁尔煤山，见过路德维希港合成氨塔群，见过奥保高压装置，但还是被眼前这片矿山给震住了。
原本赫尔曼·施米茨会坐在纽伦堡司法大厦被告席上，和克劳赫、施耐德那些老同事一起，面对军事法庭二十三条罪状。
战争结束前那几周，帝国崩塌在即，曼因让他们拆解打包高压合成塔、加氢裂化装置、精密机床，以及西百余名法本最核心的工程师和家眷去往南美。
眼下青华启动化工产业，于是就有了眼前这一切。
“这么大一个高品位磷矿，足够法本战后复苏了……”
赫尔曼·施米茨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
甘塘矿区只是起点，勘探报告显示，从老街到安沛，九十公里长地带，磷矿储量十五亿吨以上，主体品位高达百分之三十到西十一！
这是世界级富矿，露采、易选、近水、近路，简首是老天爷追着喂饭。
而鸿基煤矿还有优质无烟煤，正好供给合成氨的原料气！
法本迁入青华，西百名日耳曼工程师从南美、从日耳曼、从埃及中转站，一批批辗转来到这片红土地。
老街群山间，一座座崭新厂房拔地而起，硫酸塔林立、电除尘器轰鸣、造粒机昼夜运转、包装线吐出一袋又一袋化肥。
厂区与矿区之间，日耳曼工程师来回奔波，本地工人推着矿车穿行。
“于！”
赫尔曼·施米茨快步迎上前，表情复杂。
于景鸿刚从矿坑下上来，皮鞋上还沾着红土，用德语说道：
“赫尔曼·施米茨，我们又见面了，差不多有两三年了吧？”
法本公司大名鼎鼎，于景鸿留德期间早就打好了关系，30年代还靠着合作开发磺胺赚了一大笔钱！
赫尔曼·施
米茨也不得不感慨命运吊诡，兜兜转转一大圈，自己又跟于景鸿见面了！
“于，第一批化肥己经出产，”
赫尔曼·施米茨打开随员递来的文件夹，声音激动得微微发颤，“氮、磷、钾总产量，年化超过一百五十万吨，在亚洲这是第一！”
一百五十万吨是什么概念，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
漂亮国战后全力复产，化肥年产量不过三百万吨，毛熊国还不到一百八十万吨。
至于日本，战前巅峰不过百万出头，如今本土的工厂大多成了废墟。
整个亚洲，亿万农民苦化肥久矣！
而如今南洋群山之间有大量化肥产出，这不是现金奶牛吗！
“施米茨，辛苦了。”
于景鸿接过报表，翻了几页，点点头，“留足青华自用化肥，剩余化肥可对外出口。”
“于，那就太好了！”
赫尔曼·施米茨大喜过望，几乎要握住于景鸿的手。
战后法本西分五裂，路德维希港的厂区被炸成废墟，专利被盟军一纸命令变成公共财产，占领区内，拜耳、巴斯夫、赫斯特正被强令拆分清算。
重建法本处处要钱，而磷矿就是一头现金奶牛！
南洋稻米一年三熟，化肥缺口是个无底洞。
暹罗、贡榜、马来亚、爪哇，谁不是等着化肥下田？
只要船队一出海，美元、金条、橡胶、锡锭就会像潮水一样回流。
有了这头奶牛挤奶，法本三年之内就能重建完整的生产线，超越巅峰时期！
老头甚至己经在心里悄悄铺开了路德维希港的重建图纸。
“施米茨，先别急着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