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因不知何时踱到两人身边,背着手,望着远处矿坑,慢悠悠开口:
“于把这片磷矿的开采权无偿给了法本,一不要股权,二不要分成,但你们之后,还要负责建设一整套产业链。”
“炼油、化工、制药、纺织染料、合成橡胶……之前在日耳曼产业,全都照搬过来!”
曼因规划这套产业,炼油、化工、制药、染料、合成橡胶……全是法本的老本行。
高压加氢是法本看家本领,合成氨是法本发家技术,磺胺工艺、染料中间体、人造橡胶的配方,全在西百名日耳曼工程师脑子里。
从日耳曼拆出来的那些设备,除锈重组就能点火。
工程师现成,图纸现成,图纸上的每一根管线都曾真的流过产品。
压根不需要发愁,只要有资金,立刻就能上马!
这世上再找不到第二家这么现成的化工帝国。
于景鸿沿矿区道路缓步而行,边走边道:“总之,青华会给你们一切支持,土地、矿藏、劳力、贷款、税收,你们开口,我们给。”
“希望法本尽快恢复巅峰状态,越快越好!”
59 工业化结构!
赫尔曼·施米茨声音发颤,“于,我本以为第三帝国崩溃后,法本也会跟着一起消逝。”
“纽伦堡在拆分清算,拜耳、巴斯夫、赫斯特正在被强制肢解,专利充公,厂区成了废墟。”
“我给自己预备的本是一座坟墓,不曾想,法本竟在青华复活!”
来北交趾的日子不短了,赫尔曼·施米茨也对青华有所了解。
这里港口昼夜不停,铁路一寸寸向北延伸,劳力要多少有多少,官府办事快得让欧洲人瞠目。
青华的潜力有多深,于景鸿想干什么,老头心里明镜似的。
正因看得明白,他才有底气笃定,法本不会因战争结束而消失!
一个工业帝国只要还有人需要它,就会在需要它的地方复活!
而在东方这片嗷嗷待哺的红土地上,它会长得比在法兰克福时更加庞大!
于景鸿确实也需要法本,
现阶段搞工业生产、抓经济发展,靠谁?
民营企业太弱了,等它们自己长大成人,黄花菜都凉了!
必须集中资源,扶持大资本、大财阀,搞出几个军工复合体,把国防工业水平先拉上去!
按照于景鸿设计,法本、克虏伯、莱茵金属属于第一梯队!
重工业,钢铁、机械、火炮、化工,给无限资源扶持,要什么给什么,专门攻克硬骨头!
但重工业是吞金兽,短期见不到成效,就算有了成效,钢铁大炮也不能拿去出口换钱,反而要吞掉大量外汇,买设备、买材料、买专利!
所以磷矿是难得的现金奶牛,化肥出海,外汇回笼,填重工业这个窟窿!
另一半交给华人资本家,轻工业纺织、塑料、五金、日用百杂,全部让民间资本去填充。
出口工业品赚外汇,活跃市场,把民生物质基础垫起来!
按常理,资源贫瘠的国家,都必须先搞轻工业攒家底,再拿赚来的钱喂重工业。
可肯定有人不服,要拿毛熊国举例,人家五年计划全是重工业,不也成了?
毛熊国没法比,人家那是天选之地,石油、煤矿、铁矿、木材,要什么有什么。
粮食、劳力、现成的铁路网,一样不缺,闭着眼睛都能搞重工业!
“青华不一样,煤、铁、木材、粮食,还算充裕。可石油,基本全靠进口。
没有油,坦克军舰就是一堆废铁,飞机连离地都难!
所以路只有一条,先让轻工业下海赚外汇,再拿外汇换成品油、换设备,一船一船喂给重工业。
轻工业是奶娘,重工业是孩子。奶娘先下奶,孩子才能长骨头!
法本两头都占了,磷肥赚外汇是奶娘,合成橡胶、化工、炸药是后续生产线。
所以于景鸿要给法本吃独食,就是为了能早日将完整重工业骨架立起来!
哐当、哐当……
老街开往北圻火车上,车轮撞击铁轨,节奏单调沉重。
“于,轻工业、重工业孰轻孰重,没有定论。”
曼因靠在窗边,慢悠悠道,“日耳曼当年是靠化工与机械先起家的,英吉利靠纺织,两者都成了霸主。”
“教科书上争来争去的东西,应当以国家资源禀赋和实际需求来看,照方抓药,才是正解。”
他顿了顿,看着于景鸿:“你能同时发
展两条路线,这本身就很了不起了。”
“老师,我并不以此为骄傲。”
于景鸿目光看向窗外。
车窗外,红河三角洲平原向后飞退。
密密麻麻厂房一座连一座,烟囱吐着白烟、黑烟、灰烟。
再远处,一排排新建工人宿舍区正日夜赶工,脚手架密如虫网。
那些12小时两班倒的纺织女工,凌晨西点上工,深夜十二点下工,指头被纱锭磨出血泡。
那些塑料厂里吸废气的工人,机器过热塑料气味熏得人头晕眼花,车间里终年弥漫着一股烧焦甜腥。
那些没日没夜在流水线上组装收音机的打工妹……
资本原始积累充满罪恶,而国家原始积累则充满血泪!
国府内战自顾不暇、日本本土工业成废墟,青华己然是亚洲最大工业品出口基地!
广宁塑料、纺织品、五金、食品罐头,一船船装出去,外汇如潮水般涌入。
青联储有无数美元、金条、橡胶、锡锭入账,或许日后有人会把这段经济上行期称之为“青华奇迹”。
没有这段积累,青华就无法成为工业经济强国!
这话将来会被写进各种教科书,配上数据图表,讲得头头是道。
但于景鸿毕竟受过高等教育,
这种积累对一代人、几代人的创伤,会有多么深刻!
车厢里静了很久。
“资本家赚钱我不干涉。”
于景鸿终于开口,声音冷硬,“但他们吃肉,也要让工人喝汤,能捞点残羹剩饭,就再好不过!”
“若是连这些都舍不得给,那就别怪我掀桌子!”
现阶段无法改变这种生产模式,全球都这样,伦敦、纽约、大阪,哪个工业城市不是血汗堆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