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芬蹲在猪圈边上,手里拎着半桶猪食,正拿长勺往石槽里舀。
喂完猪,她走到前院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
刘芬愣了一瞬,这不是大姐的声音吗?
她心头一热,快步推开堂屋的门。看见刘红的那一刻,她恨不得冲上去抱住两年多没见的大姐。
可脚步却在门槛前硬生生刹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沾着猪食,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手背上还有一道没擦干的泔水印。她怕身上的味道熏着大姐,不敢再往前走半步。
刘红回头,看见了站在门口踌躇的妹妹。
刘芬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冻得发红的手腕。脚上一双布鞋,鞋头己经磨破了,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袜边。
刘红快步走过去,笑着招呼道:“咋啦?不认识大姐了?站在门口傻愣着干嘛,快进屋,外头冷。”说着伸手要去拉刘芬。
刘芬往后缩了缩,小声说:“姐,我刚喂了猪,身上脏……”
刘红的手停在半空,鼻尖飘过一丝馊味。她没收回手,反而一把抓住刘芬的手腕:“脏了就洗,自家姐妹,讲究那么多干什么?”
刘芬眼眶一红,用力点了点头。
“快去洗洗手,我给你买了新衣服和鞋子,快来试试。”
“真的?”刘芬眼睛一亮,转身冲到大缸边,舀起冷水就往手上浇。
大冬天的,她也顾不上烧热水了,冰凉刺骨的水冲在手上,她眉头都不皱一下,三两下搓干净了,又在裤腿上胡乱蹭了蹭,跑回屋里。
刘红己经从行李袋里翻出一个纸包拆开,抖出一件枣红色的厚棉衣。面料挺括,领口镶着一圈毛茸茸的边,在乡下这种地方,这样的衣服穿上身回头率十足。
刘红把棉衣抖开,披在她肩上:“试试,深圳的新款式。”
刘芬低头看着那件棉衣,伸手摸了摸毛绒领口。“姐……这个真的是给我的?”
“不给你给谁?”刘红帮她把棉衣拢了拢,系上扣子,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大小差不多,穿着吧。”
刘芬穿着新棉衣,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整个人看起来也精神不少。
一旁的顾冬梅不知什么时候己经凑到行李包前,翻出给自己买的新衣服往身上套,嘴上还不忘念叨:“这大城市的衣服款式就是比咱们这小地方的好看,质量也没得比。”
刘红懒得搭理她,只看着穿着新衣服的妹妹微笑。
刘芬在原地转了一圈,又小声问:“姐,你是不是……不走了?”
“走啊。初八就回深圳。你跟我一起走。”刘红上前把她袖口卷起的边角捋平。
刘芬的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店里刚好缺人手。你跟着我去卖衣服,学几个月就能上手。”
刘红拍了拍她的肩膀。“真的!你愿意去不?”
“愿意!我当然愿意!大姐,我跟你去!”刘芬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快到中午的时候,刘德贵带着小儿子刘兵从镇上赶集回来了。
“他爸,刘红从深市回来过年了,带了不少好东西。”顾冬梅见丈夫和儿子进门,笑着迎上去。
刘德贵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仿佛在问:带钱回来了没有?
顾冬梅读懂了他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刘德贵的脸色这才松动了几分,见到大女儿刘红。
他挤出一个笑脸来:“回来了也不跟爸说一声,我好去火车站接你。”
刘红淡淡地回道:“我跟青青一起回来的,舅舅开拖拉机把我们接回村的。”
刘德贵闻言,也不再多话。他向来跟这个大舅子顾铁军合不来,见面也就是个点头的事。
刘兵比刘芬小两岁,十六岁的大小伙子,因为父母偏疼,家里好吃的都紧着他,养得敦敦实实的。
他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那堆年货,二话不说扑过去,抓了一大把糖揣进口袋里。
刘芬看他那副护食的模样,小声提醒了一句:“这是大姐带回来的……你少吃点,等会就要吃中饭了。”
话还没说完,刘兵就怼了回来:“我饿了,吃几个咋了?家里的东西,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刘红皱了皱眉,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拉了拉刘芬的衣袖,压低声音说:“别惹他,反正年后咱们就去深市了,不跟他闹。”
刘芬想到自己马上就能离开这个家了,咬了咬嘴唇,没再吭
声。
午饭的桌上难得多了几碟菜,顾冬梅破天荒地炒了一盘腊肉。
饭吃到一半,顾冬梅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他爸,年后刘芬跟着她姐去深圳打工,两个人一起在外面有个照应。”
刘德贵端着碗,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看了一眼的低头吃饭的刘芬:“去也行。两个人挣钱,比一个人强。”
他说完低头继续吃饭,仿佛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刘芬听见这句话,嘴角弯了弯,没敢笑出声来。
顾冬梅又补了一句:“刘芬,你跟着你大姐好好学。现在工作不好找,赚到钱跟你大姐一样,记得往家里寄。”
刘芬坐在桌边,乖顺地点了点头:“嗯,我会好好干的。”
饭后,刘红正要回屋收拾晚上睡觉的床铺,就听见堂屋里传来刘兵的声音。
刘兵面前摊了一桌子的糖纸。
大姐带回来的糖果比镇上买的甜多了,他饭后一粒接一粒地剥开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刘芬伸手想拿一颗,刘兵一把将糖拢到自己面前,厉声道:“不许拿!这都是我的!”
这么好吃的糖,他可舍不得分享。
刘红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刘兵想要把剩下的糖,全部划拉进自己的口袋里。还扭头冲顾冬梅嚷嚷:“妈!你不是说家里这些东西以后都是我的吗?两个姐姐赚的钱以后也都是我的,对不对?”
顾冬梅正坐在旁边缝补衣裳,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刘兵。
这时,她眼睛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刘红,挤出一个笑来:“你姐赚的钱是你姐的,你瞎说什么。”
这话说得软塌塌的,不像训斥,倒像是在敷衍。她知道大女儿现在是家里最能挣钱的人,不好惹。
刘红看着刘兵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看了看母亲含糊其辞的态度,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她走过去,一把拉住刘芬的手,从桌上抓了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了刘芬嘴里。
“东西是我买的,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