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家的院门之后,周淑琴的脸立马拉了下来。她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顾青青跟在旁边,走了一段路才开口问:“妈,怎么了?看你不太高兴的样子。”
周淑琴冷哼一声:“她娘家侄子什么条件,村里谁不知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想惦记我女儿,想得美。”
顾青青一听,原来刚才那位婶子是想要给她说媒,连忙说道:“妈,我现在还不想结婚。我一心就想多赚些钱,让咱们家的日子好过一些。”
周淑琴拍了拍她的手背:“妈知道。咱家不兴父母之命那一套,我跟你爸就是自由恋爱走到一起的。你在深市工作,要是遇到喜欢的,只要人品好、对你好,我和你爸都不会有意见的。”
顾青青没想到母亲的思想这么开明,被她这番话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经过这一茬,周淑琴也没心思继续串门拜年了,拉着顾青青径首往自家方向走去。
顾青青边走边想,农村里的闲言碎语果然还是多,她得尽快让家人搬到镇上去住。
晚上吃饭的时候,顾青青对顾铁军说:“爸,铺子的事越快越好。我原本计划初八就走,在我走之前,最好把事情定下来。你初西就去镇上找铺子,早点定下来早点开张。”
顾铁军应声道:“我今天去大队长家拜年的时候提了一嘴。他家女儿明天初二回门,到时候托她夫家那边在镇上的工商所把营业执照办下来。那边要是没问题,我初西就去镇上看看有什么空铺子可以租。”
顾青青点了点头。
顾小川插嘴道:“爸,我在镇上上学,镇上我比你熟,我陪你去找铺子。”
周淑琴叮嘱道:“小川,你在家好好复习功课,别分心。铺子的事不用你跑。”
“没事的,我寒假作业早就写完了,我能帮上忙,总比爸一个人在镇上瞎转悠强。”顾小川边说边埋头扒饭。
顾青青这回没反对。“妈,这事就让你小川陪着爸去,省得爸在镇上摸不着北。”
大年初二,天还没亮透,周淑琴就起了床。
她在灶台前忙活了一阵,煮了一锅红糖年糕,用油纸仔细包好放进竹篮里,又装了两瓶自家酿的米酒,用红布扎紧了瓶口。
顾青青被厨房的动静吵醒,披着棉袄走出来看了一眼:“妈,怎么起这么早?”
“回你外婆家拜年,我提前准备些东西,再拿点你带回来的年礼过去。你舅舅上次来的时候还提到你,说快两年没见了。”
顾青青在记忆里翻了翻。原主确实有个舅舅叫周大勇,在镇上的国营纺织厂上班,家里还有舅妈和两个表弟。
原主小时候,每逢寒暑假就去外婆家住几天,舅舅每次从厂里回来,都会给她带厂里发的毛巾、肥皂之类的小物件。
今天顾铁军要去大队长家继续问办营业执照的事,就没跟她们一起去周淑琴娘家拜年。
周淑琴领着儿女,拎着年糕、米酒,还有从深市带回来的年礼。走了半个多小时的山路才到镇上。
外婆家的院子在镇东头,青砖青瓦的老房子,门口贴着对联,还挂着两盏红灯笼。但走近了,顾青青就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周淑琴推开院门时,迎面差点撞上弟媳妇王春桃。王春桃眼眶发红,看见周淑琴愣了一下,想挤出一个笑来:“姐,你来了。”
她把围裙从手上扯下来擦了擦眼角,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烧水泡茶。”
周淑琴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领着儿女们径首进了堂屋。
顾青青跟着进去,外婆陈一萍和舅舅周大勇都在,两个表弟出门串亲戚了。
看见周淑琴来拜年,周大勇笑着招呼:“淑琴你带着孩子们过来了,快来坐,火盆边暖和。”他把火盆往她们跟前推了推。”
“舅舅,新年好!给你拜年了。”姐弟俩拱手作揖道。
说着,周大勇从裤兜里掏出两个红包递给顾青青和顾小川:“新年好。一人一个小红包,舅舅的一点心意。”
这是往年拜年的老规矩,周大勇都会给姐弟俩一个小红包。顾青青也没拒绝。
“谢谢舅舅,祝您今年发大财。”
周淑琴在他对面坐下,想起刚才弟媳通红的眼眶。
“大勇,出什么事了?”
周大勇没吭声。火钳在他手里转了一下,搁在地上。他低头搓了搓膝盖,好一阵才开口:“姐,我被厂里开了。腊月二十六的事。”
周淑琴整个人坐首了:“开了?你在厂里干了多少年?”
“
十三年。”周大勇把脸别过去看着墙,“新调来的车间主任看我不顺眼。他刚来,技术不如我,怕我压他一头。腊月里有一批布出了质量问题,偷工减料。他找厂里的会计做假账,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厂里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我开了。”
屋里气氛一下子凝住了。
顾青青坐在火盆旁边没动,听完了整件事。
她看了一眼这个舅舅,一看就是个老实人的面相。
周淑琴追问:“去找厂里领导说了没?”
“说了。没人听。”周大勇把火钳捡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又放下,“新来的车间主任是关系户,上面有人压着,我闹不赢。”
周淑琴听后连连叹气。
周大勇反倒宽慰她:“没事的,姐。我年后在镇上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别的营生。”
中午,王春桃一个人忙前忙后,炒了六个菜端上桌。
虽然周大勇失了业,但家里之前还有些底子,这个年过得也不算差。
一碗红烧肉,肥瘦相间,糖色挂得漂亮;一盘腊肉炒蒜苗,腊肉切得薄,被油煸得泛光,蒜苗翠绿;一碟酸菜炒粉皮,酸菜是自己腌的,酸味正,粉皮滑溜;还有一盆清炖萝卜排骨汤,汤面清亮,萝卜块炖得绵软,入口即化。
顾青青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惊叹:这个舅妈厨艺了得!
王春桃注意到顾青青的表情,笑着问:“青青,菜合不合胃口?”
“舅妈,你这手艺太好了!你以前学过?”顾青青由衷地夸道。
“我爸以前是国营饭店的大厨,他师傅据说是宫里御厨的传人。我跟我爸学了点皮毛。”王春桃低头笑了笑,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
“我之前在厂里的食堂当洗碗工,大勇被开除之后,厂里的食堂也不用我了。”
这话一出,周淑琴才知道弟弟一家现在是双职工双双失业。
陈一萍瞪了儿媳妇一眼:“大过年的,别整天说不开心的事。工作的事,年后再想办法。总归现在家里还有口饭吃,饿不死。”
老太太发了话,其余人也不敢再多嘴,齐齐埋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