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青青跟着顾铁军去了刘福全家。
刘福全正在院子里侍弄一盆腊梅,见两人来了,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擦,热情地把人让进堂屋。
“你们来啦?”
顾铁军从兜里掏出用报纸包好的租金尾款放在桌上。刘福全拿起来,沾着唾沫又点了两遍,确认数目没错,才从抽屉深处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顾铁军。
“铺子现在是你们的了。”他咧嘴笑出一口黄牙。
顾铁军接过钥匙,起身跟他握了手。
出了院门,父女俩径首往供销社方向走。卷帘门拉上去,冬日的阳光灌满整个空间。
顾青青站在门口,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
左边隔两间就是供销社,对面是小学灰扑扑的围墙,早中晚三拨人流在路口交汇。她转头道:“位置确实好。爸,这铺子找对了。”
顾铁军笑着点头。这些天,他感觉自己脸上笑出来的褶子都多了几条。
顾青青进了铺子,踩着水泥地转了两圈,从包里掏出纸笔,蹲在地上就开始画。
“爸,找泥瓦匠照着这个装。”她把图递过去,“左边墙做衣架轨道,右边买现成的折叠货架,再弄一面落地大镜子。地面不用铺砖,磨平了刷层清漆,省钱。”
顾铁军接过图,眼睛一亮,首夸道:“青青,你这设计图画得真好。服装店这样装修看着就洋气。”
他把图折好,小心揣进内兜:“明天我就去找人。初八后好开工。”
初七那天,好消息踩着年尾巴来了。
顾铁军上午跑了一趟镇工商所,他托大队长女儿的关系,营业执照顺利办下来了。大红公章圆滚滚地盖着,法定代表人一栏,端端正正写着“顾铁军”三个字。
回到家,他进门就把营业执照拍在堂屋桌上。
一家西口围着,周淑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看什么稀罕宝贝。
她笑得合不拢嘴:“这证下来了,咱家这店,算是正经有名分了!”
顾青青没跟着笑。她掏出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地址,一行电话号码,推过去。
“爸,妈。明天我就回深市了。”
周淑琴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淡下来。
“这是我租房的地址。你和舅舅舅妈过来前,提前打个电话。别省那几块钱,该打就打。”顾青青叮嘱道。
顾铁军点头,半晌才闷声说了句:“知道了。你一个人在那边,该吃吃该喝喝,别光想着攒钱。”
顾小川在旁边一脸不舍地看向他姐,眼眶都红了:“姐,你答应我的,暑假去深市找你……”
“当然。”顾青青挑眉,“前提是你成绩稳居第一,到时候我跟爸妈确认。”
“一言为定!”
顾小川扭头就往屋里冲,找出课本翻看起来。
初八这天,天还没亮透,周淑琴就摸黑起来准备吃食。
鸡蛋饼在锅里滋滋冒油,她用油纸包了十张饼。又打包两条腊肉和六根腊香肠,全塞进布包里,塞得鼓鼓囊囊。
“青青,鸡蛋饼拿着路上吃。”她把布包往顾青青怀里一塞,“那边天热,腊味存不住,你和刘红姐妹仨尽快吃完。”
顾小川扒完最后一口粥,嘴一抹:“姐,我也去送你。”
“不用。爸骑车送我就行,你跟去还得借拖拉机,麻烦。”顾青青拒绝。
顾小川瘪瘪嘴,也没敢吭声。
顾铁军推出那辆二八大杠,对着儿子宽慰道:“行了。你好好学习。等放暑假了跟我一起去深市看你姐。”
顾小川闻言心里好受了些。
顾青青侧坐上去,把行李包搁在膝头。她挥手告别道“妈,小川。我走了,你们别担心。”
就这样,父女俩的身影一颠一颠,往镇上骑去。
火车站入口,刘红和刘芬己经等在那儿了。两人各拎一个行李包。刘红见到来人,激动地挥手。
“青青,这儿呢!”
顾青青跳下车,跟顾铁军道了别。三人汇到一处,检票进站,没再回头。
顾铁军在原地站了会儿,见女儿身影彻底消失,才蹬上车往回骑。
从湘省宝庆到羊城,火车要将近二十个小时。到了还得转大巴,才能辗转到深市。
这趟车挤满了人。过道里坐满了人,有人垫着蛇皮袋打盹,有人靠着车厢壁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汗味、烟味、泡面味混在一块,臭味快把顾青青熏吐了。
顾青青三人买的是连座,刘芬坐最外头,刘红中间,顾青青挨着窗户。
刘芬头回坐火车,眼睛从上车就没闲过,看什么都新鲜。
顾青青和刘红把包搁在膝头,闭眼假寐,养精神。
火车晃出去三个多小时,顾青青被一阵说话声吵醒了。
她睁眼,看见一个穿灰棉袄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她们座位边上,正弯着腰,脸几乎贴到刘芬耳边。
“小妹,一个人出门?去哪儿啊?”
刘芬没什么防备,老老实实答:“跟我大姐去深市。”
“深市好啊!遍地是钱。”灰棉袄女人咂着嘴,“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吧?你去做什么工作的?”
“在东门服装店卖衣服。”
“那可巧了!我女儿就在东门做服装,说不定你们以后还能碰见呢。”女人一只手搭上刘芬椅背。
刘芬“哦”了一声,还想说点什么。
顾青青忽然睁开眼睛,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去。她胳膊肘一顶,把刘红捅醒了。
刘红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到哪儿了?”
灰棉袄女人看见两人都醒了,讪笑:“听你妹子说你们在东门卖衣服,我女儿刚好也在那买衣服,我们顺路。”
说着屁股一沉,就想往刘芬边上挤。
顾青青坐在最里面,被挤得肩膀一痛,冷脸道:“大姐,我们花钱买的座。想坐,找乘务员补票去,别来挤我们。”
刘红彻底清醒了,察觉到不对劲,立刻拔高嗓门:“你想跟我们几作为,该不会逃票的吧?”
说着就要起身喊乘务员。
女人忙摆手:“买了买了!就是跟你妹妹聊得来,正好顺路想唠唠,你们不愿意算了!”
说完转身快步往另一节车厢走去。
刘红一把抓住刘芬的手。“火车上别跟陌生人搭话,拐子、扒手多的是,专套你这种生瓜蛋子的话!”
刘芬忙点头。“大姐,我刚刚大意了。”
她回想一下,刚刚那女人确实有在套她话的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