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完电话后,林知远把听筒放回座机上,低头看着桌面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想到齐盈的反应会这么激烈。她向来是讲道理的,今天却像换了个人一样,声音里的每一句话都带着钉子的尖。
林知远摇了摇头,有些无奈,伸手把报表翻回刚才那一页,正准备继续看,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林经理,有人找。”
他把情绪收了收,合上报表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来了。”
另一头,顾铁军回到湘省老家的时候,天己经黑透了。
周淑琴接到顾青青的电话说顾铁军己经坐火车回老家了。她估摸着这会儿也该到了。早早就在村口等着,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终于听见拖拉机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她快步迎上去,看见车斗里挤着五个人,都是刚从镇上赶集回来的乡亲。里面果然有顾铁军。
她上下打量了男人一番:“路上累坏了吧?”
顾铁军把行李袋从拖拉机上搬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不累。我坐卧铺回来的,在火车上躺着睡了一路。这回出去,我还坐了回小汽车嘞,那叫一个舒坦,不像咱村里这破拖拉机,颠得屁股疼。”
“火车卧铺?小汽车?”周淑琴一脸惊讶,伸手帮他接过一个袋子。
拖拉机车上的几个人也听到了顾铁军的话,纷纷转过头来,眼神里写满了好奇和怀疑。
顾铁军见状,腰板不自觉地挺了挺:“没错,小汽车!”
话音刚落,车斗里一个黝黑精瘦的男人嗤笑出声。正是平日里就跟顾铁军不对付的王建国。
“顾铁军,你可劲儿吹吧。出去一趟就学会吹牛了?”
这话一出,车斗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顾铁军的脸色沉了沉:“王建国,我看你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吧?”
王建国从车斗里站起来,叉着腰:“卧铺票多难买你不知道?一张票够我们干好几天的活了,那是咱们这些泥腿子舍得买的?还有小汽车,那玩意儿谁开得上?你在城里给人搬了一天砖,回来就做梦了吧?”
车斗里的人又是一阵笑,有人还跟着起哄:“铁军哥,梦里坐的小汽车吧?”
周淑琴脸上挂不住了,拉了拉顾铁军的衣袖:“走,咱先回家。”
顾铁军给她使了个安心的眼色,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火车票票根,举到众人面前:“王建国,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瞧瞧,这是啥?”
王建国的小舅子赵得柱正好坐在车斗边上,一把抢过票根,凑到路灯底下仔细看了看:“哎哟喂,还真是两道红杠,硬卧!”
旁边几个人立刻围上去,传看了一圈,这下都没话说了。
王建国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嘴硬:“就是你真坐了卧铺。那小汽车呢?你倒是说说,哪个大老板肯让你一个泥腿子坐小汽车?也不怕脏了这种!”
“是青青的朋友,不过人家不是老板,在什么证券部的经理。”
“经理?”车斗里一个妇人尖声插话。正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嘴巴张大嘴,“不会是你家青青在城里找的对象吧?”
王建国一听,立马来了精神,阴阳怪气地接话:“他闺女在深市打工,一个月挣那几个钢镚儿,人家深市的有钱人能看上她?我可听说城里人讲究得很,门不当户不对的,谁稀罕一个农村打工妹?”
他这话说得刻薄,摆明了是要把顾铁军的气焰压下去。
村里人都知道,王建国的闺女嫁给了市里机械厂的一个主任,虽然对方是个二婚头子,比自家闺女大了十来岁,但王建国一首拿这事到处显摆,逢人就说自己闺女比顾铁军的女儿强一百倍。
顾铁军被这话一激,脸涨得通红:“谁说人家看不上?人家专门开车送我们去羊城火车站!那车是真漂亮,皮座椅,坐着软乎乎的,跟咱这破拖拉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说完,也不等众人再搭话,拉上一脸懵的周淑琴就往自家院子方向走去。
身后,王建国啐了一口:“吹,接着吹。”
张大嘴却两眼放光,拉着旁边的妇人咬起了耳朵:“听见没?皮座椅,专门送到羊城。这要是没点关系,谁信呐?”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整个村子都传遍了:顾铁军家的顾青青,在深市傍上大款了。
等回到家里,周淑琴一把拉住顾铁军,迫不及待地问:“青青真在深市找着对象了?”
顾铁军连忙摆手:“我刚刚说的是朋友,哪说是对象了?你怎么也跟村里那些老娘们一样,听风就是雨的?”
“
真不是对象?”周淑琴听完,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失望。
顾铁军放下行李,一边解外套扣子一边往里屋走:“不过嘛……我琢磨着,那小子八成是看上咱闺女了。”
周淑琴一听这话,眼睛又亮了,赶紧拦住他:“你先把话说清楚,别吊我胃口!”
顾铁军绕开她的手:“赶紧去烧热水,我先去洗个澡。坐了这么久的火车,身上味儿重,你别挨我太近。”
“热水早就烧好了,在炉子上了。”
“那行,我先去洗洗。”
说完,他拎着毛巾就往洗澡屋走,留下周淑琴一个人在堂屋里干着急。
等顾铁军洗完澡出来,周淑琴己经把饭菜端上桌了。顾小川在学校寄宿,家里就他们两口子,周淑琴便简单炒了两个菜。
“快来吃饭。”
顾铁军这会儿是真饿了。在火车上就啃了几个顾青青买的包子,外加几块糕点,肚子里早就空空荡荡。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鸡蛋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第二口,周淑琴一把将菜碗端走了。
“你把话说清楚再吃,不然别想动筷子。”周淑琴脸一垮,显然还在为刚才被吊胃口的事耿耿于怀。
顾铁军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不慌不忙地喝了口水:“小林嘛。这个小伙子,我看他对青青挺殷勤的,忙前忙后的,看着挺上心。”
“那小汽车呢?真是他的?”
顾铁军趁机把菜碗从她手里夺回来,夹了一大口菜扒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应该是他的。家里条件好着呢,他妈在羊城开厂子,他爸还是个大学老师。”
“什么?”周淑琴惊呼一声,声音大得差点把顾铁军手里的筷子震掉。
“铁军……”她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愁云,“咱家这条件,怎么配得上人家那么好的家庭啊?”
原本还为女儿找到好对象而高兴的周淑琴,此刻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