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铁军抬眼看见眉头紧锁的周淑琴，没急着开口。
他继续扒饭，最后端起碗把汤喝完才放下筷子：“我一开始知道男方家庭条件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两家差距太大，不合适。”
他叹了口气：“可大勇说得对，青青是个有主见的姑娘。这事儿咱们当父母的帮不上忙，就别给她添乱了。让她自己做主，我们不插手就行。”
周淑琴听了这话，没有立刻接话。她拿起汤勺，又给他盛了碗汤，轻轻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大勇和春桃在那边怎么样？饭馆生意还好吗？”
“好得很。我和青青去帮了几天忙，我俩一走，估摸他俩得忙不过来。回头得跟青青说一声，让她帮忙请个人在饭馆里搭把手。”
周淑琴又问：“你不是去羊城拿货吗？货呢？总不能让你再跑一趟吧？”
顾铁军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这次青青一共发了三十多箱衣服过来，走的火车托运。过两天我去火车站接货，首接拉回店里。往后拿货也不用我再往羊城跑了，青青说跟交通局的熟人打过招呼，以后走火车托运就行。”
周淑琴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三十多箱？这得多少钱啊？”
顾铁军见她一惊一乍的，伸手把她手里的筷子拿过来放在桌上，压低了声音：“十八万。货款十八万。”
周淑琴张嘴就要喊出来：“十八……”
顾铁军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小点声！也不怕人听见！”
周淑琴被捂着嘴，连连眨眼表示知道了，顾铁军这才松开手。
她缓了一下，压着嗓子问：“哪来这么多钱？”
“青青付了六万，”顾铁军自己也压低了声音，“剩下的十二万……我琢磨着，是小林垫的。”
周淑琴听完张大了嘴巴，却没发出声音。她把桌上那几根散落的筷子收拢了，放在碗沿上。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青青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一次性拿这么大一批货？万一卖不掉，不就砸手里了吗？”
顾铁军宽慰道：“你别瞎操心！这批货说是羊城那边厂里的尾货，价格便宜，但款式好看，不比百货大楼的差。等货到了，你把衣服好好熨烫一下。我明天按青青说的，去整块招牌，写上开业大酬宾，打八折。”
周淑琴点了点头。她不懂生意上的事，男人和女儿怎么说，她就怎么做。但心里终究有些不踏实，也想力所能及地为这个家出一份力。
两人吃完饭，她把碗筷收进厨房去洗。洗到一半，又擦干手走出来，冲着堂屋里的顾铁军说：“铁军，等货到了，我在门口摆两个衣架，挂几件颜色亮眼的，路过的打眼一瞧就能看见。咱们生意指定差不了。”
说完，她又转身回了厨房，水声哗哗地响了起来。
顾铁军微微颔首，没有接话。他坐在桌边，给自己泡了杯“鸭屎香”。茶汤澄黄，香气随着热气浮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火车票票根，借着昏黄的灯光又看了一遍，才小心地放回柜子的抽屉里。
货到的那天，顾铁军没敢声张，怕村里人知道惹出闲话。他在镇上租了辆拖拉机，悄悄把货拉回了店里。
他拆开箱子，周淑琴凑过来，拿起一件衣服摸了摸料子，又举到灯下仔细翻了翻领口和袖口的走线，啧啧赞道：“这料子确实不错，咱镇上那些店根本拿不到这种货。”
顾铁军没接话，埋头继续拆第二只箱子。
“铁军，咱们这店就叫‘紫罗兰’吧。”周淑琴忽然笑着说。
“紫罗兰？”
“是啊！青青她们在深市的店叫‘红玫瑰’，咱们这边就叫‘紫罗兰’。红得发紫，好彩头！”
顾铁军听了觉得顺耳，没多说什么，第二天就去镇上做了块招牌挂上去。
三月三号这天，“紫罗兰”正式开业。
一大早，周淑琴就把衣服整整齐齐挂上了货架。店面不大，胜在位置好——紧挨着供销社，早上赶集的人流正好从门口经过。
顾铁军按顾青青交代的，在门口立了块纸板，红笔写着：“新店开张，全场八折。”
第一个客人是被门口那件浅紫色毛衣吸引进来的。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人越聚越多，巴掌大的店面很快挤得转不开身。
周淑琴在柜台后面收钱，手指翻得飞快；顾铁军在前面帮客人找码数、递衣服，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嘴角却一首没放下来。
到晚上收店，周淑琴把抽屉里的钱全倒在桌面上，一张一张地捋平叠好，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顾铁军站在旁边等着。看她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铁军铁军！今天卖了一百三十五件，足足六千零七十五块！”
顾铁军走过去，把桌上的钱拢了拢：“青青的眼光果然好，这批货质量好，款式新。别说镇上，县里也没几家能拿到这样的货。在咱们这儿不愁销路。”
周淑琴把钱收进铁皮盒子，合上盖子时手指在盒盖上停了停，像是怕把这沓钱碰散了。
她轻声说了句：“那丫头……怎么什么都能算得这么准。”
顾铁军叮嘱道：“快把钱收好，明天我去存银行。等钱再多攒一些，我给青青汇过去，让她赶紧把钱还了。虽说小林这次愿意垫钱，但咱不能让人觉着咱家爱占便宜。”
一个星期后，电话是顾铁军在镇上邮局打的。
东门小卖部的老板娘满脸笑意地跑到“红玫瑰”门口，冲里头喊了一声：“顾老板，你爸喊你接电话！他说过十分钟再打过来。”
顾青青正和刘红姐妹俩蹲在地上理货，闻言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这就去。”
她起身往门口走，回头见老板娘没跟上，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老板娘正盯着地上铺开的新货，头也不抬地摆摆手：“我男人在店里看着呢，你自己先去接电话。我在你们这儿瞅瞅有没有啥新款衣裳。”
顾青青笑了笑，没多说，转身快步往小卖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