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动静，他侧头看了一眼：“来了？”
“师父。”
江鱼躬身行礼。
沈成空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挑了挑眉：“七次换血？”
“嗯，略有进益。”
江鱼点头。
沈成空嗤笑一声，放下酒杯：“你这叫略有进益？”
从初入换血到第七次，才过去多少时日？
换做寻常武者，哪个不是熬个三年五载？
这小子倒好，跟喝水似的一路突飞猛进，还说得轻描淡写。
但他也不多问。
武者修行，各有各的机缘造化。
只要根基扎实，心性端正，走得快些不是坏事。
“坐吧，陪我看完这出戏。”
沈成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江鱼坐下，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楼下戏台上，正唱着一出《侠女缘》，讲的是落魄书生夜遇江湖侠女，共惩山匪恶贼的故事。
旦角水袖翻飞，唱腔婉转清亮。
武生翻着跟头出场，刀花耍得利落干脆，台下阵阵叫好声此起彼伏。
锣鼓声不急不缓，唱词清雅，倒有几分意思。
沈成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点评：“这出新戏比前些日子的强些，前几日那出什么《苦情记》，说是江湖恩怨，演了半场都在哭哭啼啼，看得人腻味。”
江鱼笑道：“师父天天来听戏，就不腻？”
沈成空瞥了他一眼：“修行修行，总不能天天闷着头打坐练拳，总得找点消遣，不然人活成块石头，有什么意思？”
江鱼想了想，点头道：“师父说得是。”
“你看这戏，有起有落，有张有弛，才好看。”
沈成空望着戏台，语气平淡，“武道也是一个道理。
一味猛冲，看似快，实则容易崩了弦。
有时候缓一缓，看看书，喝喝茶，听听戏，心气沉下来了，路反而走得更稳。”
江鱼心中一动。
他知道沈成空是在点自己。
这些日子他一路突破，从西次到七次，进展神速，怕他心气浮动。
师父这话，正是提醒他应张弛有度，不可操之过急。
“弟子记下了。”
他认真应道。
两人一边听戏，一边闲聊。
从戏文说到江湖趣事，又从地方势力说到苍山郡的乱局。
沈成空随口几句点拨，便让江鱼对青洲的势力格局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许多之前想不通的关节，也随之豁然开朗。
一出戏唱到尾声，台下掌声雷动。
沈成空忽然道：“对了，等你突破开脉境，来找我一趟。”
江鱼心中微凛，只点头应道：“好。”
日头近午，戏也散了场。
江鱼起身告辞。
沈成空摆了摆手，依旧靠在椅上，目光重新落回空了的戏台上，懒洋洋道：“去吧，好好打磨根基，别急着往前冲。”
“弟子明白。”
江鱼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包厢。
……
旭日东升。
江鱼牵着江月的手出了门。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新布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小白花。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挽了两个垂鬟髻，发间别着两朵柳氏亲手扎的绢花。
她从昨晚就开始盼着踏青，今早天刚蒙蒙亮便醒了，自己爬起来穿衣裳，比平日去私塾积极十倍。
一路上脚步都轻飘飘的，攥着江鱼的手指晃来晃去，嘴里哼着女经馆学的童谣。
走到林氏女经馆门前，发现有不少人。
除了馆里的小姑娘们，陪同的家长也来了不少。
一眼看过去，众人衣着皆考究体面，透着殷实家底。
能把女儿送进林氏女经馆的，非富即贵。
江鱼牵着江月走过去。
小姑娘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林巧儿，立刻挥着小手喊：“巧儿！”
不远处，穿着鹅黄裙的林巧儿也转过头，眼睛一亮：“月儿！”
两个小姑娘立刻凑到一起，头挨着头，叽叽喳喳地说起悄悄话。
江鱼的目光落在林巧儿身旁的男子身上。
那人约莫西十余岁，面容方正，身着藏青色锦袍，周身气息沉稳收敛。
虽是便服打扮，却难掩武者气度。
江鱼一眼便辨出，对方是肺腑境修为。
男子也在打量江鱼，见他看来，主动
拱手笑道：“这位便是江鱼吧？常听之维提起你。”
江鱼回礼：“不敢当，阁下是？”
“在下林坤，族中长老，巧儿是我女儿。”
男子笑道，语气随和，“今日就是陪孩子出来踏青。”
“林长老。”
江鱼微微颔首。
两人站在一旁简单闲聊。
没等多久，人便到齐了。
苏先生站在队伍前方，一身月白褙子，气质温婉。
她声音清亮，条理清晰：“诸位家长，诸位姑娘，今日踏青的去处，是望月湖畔的林氏别庄。”
“上午安排了放风筝、投喂园中小兽，临近午时，会有渡船接大家去湖中大船用午宴，午后在船上作画。”
“今日人多，烦请各位家长照看好自家孩子，莫要独自离队，庄里也安排了护卫随行，有任何需求，尽可吩咐。”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应声。
一侧的十五名林家护卫，早己列队等候。
皆穿青黑劲装，腰间佩刀，身姿挺拔。
领头的是名锻骨境武者，其余人也多是铜皮、气血境。
这等阵容护送一群女眷孩童踏青，十分稳妥。
队伍缓缓出发，往城外而去。
孩子们走得慢，一路上叽叽喳喳，像一群出笼的小鸟。
江月和林巧儿手牵手走在前面，笑声像银铃似的洒了一路。
江鱼与林坤走在后面，步伐闲适。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氏别庄便到了。
庄园依湖而建，外围绕着青砖高墙，门前两排垂柳依依，枝条垂到地面，风一吹便轻轻摇曳。
朱红大门敞开着，门口立着两名管事模样的人，早己等候多时。
进门是一条平整的青石路，两旁种满了花木，桃花、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相间，淡淡花香随风漫过来，沁人心脾。
往里走，几处精巧院落错落有致，白墙青瓦，檐角微翘，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
庄园后方便是望月湖岸。
湖边修着长长的木栈道，顺着水面延伸出去，几艘乌篷小船系在桩上，轻轻晃荡。湖心处泊着一艘画舫大船，船身挂着青色的林家旗帜，雕梁画栋，看着雅致又气派。
庄里早己备好踏青的物件。
不远处的开阔草地上，竹架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风筝：燕子、蝴蝶、锦鲤、仙鹤……
色彩鲜亮，画工精致。
孩子们一看见，顿时发出一阵欢呼，挣脱家长的手便跑了过去。
江月挑了只墨色的燕子风筝，竹骨轻巧，画得活灵活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