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毒,晒得县衙门前的青石板发烫。
衙役拄着水火棍站在门旁,脊背挺得笔首,额角却都浸着汗。
衙门里脚步匆匆,时不时有捕快抱着卷宗快步走过,神色凝重。
掏心魔的案子像块巨石,压得整个县衙都喘不过气。
江鱼刚走到街口,就看见胡一刀带着一队捕快从衙门里走出来。
胡一刀手里按着腰间刀柄,眉头拧成个疙瘩,看样子是准备带队出城搜山。
远远看见江鱼站在路边,胡一刀脚步微顿,抬手示意队伍稍停,主动走了过来。
“江兄弟?怎么有空来县衙?”
他目光扫过江鱼手里拎着的粗布布袋。
那布袋方方正正,看着不像是渔获。
他心里微动,面上却没露出来。
江鱼往前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胡总捕,借一步说话,关于楚万钧。”
胡一刀眉头微蹙,心里咯噔一下。
能让江鱼特意找上门来的,绝不会是小事。
他略一沉吟,转身对身后的捕快沉声道:“今日先不用出城了,你们散了,各回辖区加紧巡查,盯紧陌生面孔。”
一众捕快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开口:“总捕,那掏心魔的案子……”
“我自有安排。”
胡一刀语气不容置疑,摆了摆手。
众人不敢多问,纷纷抱拳应是,三三两两地散了。
等人都走净了,胡一刀才看向江鱼,眼神凝重:“里面说。”
他带着江鱼绕过大堂,往后院走。
最里头有间独立的偏房,是他处理事务的地方。
推门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张黑漆大案,桌上摊着卷宗,墙角立着刀架,墙上还贴着临江县周边的地形图,密密麻麻用朱砂做了不少标记。
胡一刀反手关上门,落了门闩。
又取了罐里的好茶,拿热水冲了,两杯热茶冒着白汽,稳稳搁在桌上。
“说吧,什么事?”
他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布袋上。
江鱼也不绕弯子,伸手解开布袋口的绳子。
里面裹着楚万钧的外衣,层层叠叠缠了好几层。
他一层层掀开,一颗面色狰狞的头颅露了出来。
胡一刀瞳孔微微一缩,只看了一眼,便缓缓坐首身子,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果然是楚万钧。”
这几日,县衙联合林叶家、怒江帮,几乎把临江县这边翻了个底朝天。
可楚万钧太狡猾,专往深山老林里钻,又擅长易容藏匿,连影子都没摸着。
县令天天催,百姓人心惶惶,他肩上的压力有多大,只有自己知道。
没想到,折腾了这么久的凶徒,就这么被江鱼装在布袋里,轻轻松松提了过来。
“在哪遇上的?”
胡一刀端起茶杯,指尖微微用力。
“今日去江对岸钓鱼,想找处深山塘子,正好撞见他在山塘边搭棚子烤心。”
江鱼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他想对我下手,我顺手一掌拍死了。”
胡一刀眼角微微抽了抽。
换做别人说这话,他多半当是吹牛。
可江鱼不一样。
上次围杀山君,他还记着。
楚万钧虽凶名在外,可黑榜记载终究只是换血境之下的修为。
碰上江鱼,确实只有送死的份。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江鱼,开门见山:“江兄弟特意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悬赏吧?”
江鱼笑了笑,放下茶杯:“胡总捕快人快语,我也不绕弯子。
这个人头,我交给胡总捕。
后续如何上报、如何领功,全由胡总捕安排。”
胡一刀目光骤然一凝。
“功劳给我?”
“嗯。”
江鱼点头,语气平静,“擒杀黑榜凶徒,解县城恐慌的功绩,胡总捕尽数拿去。”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茶水冒着白汽,缓缓升腾,模糊了两人的神情。
胡一刀盯着江鱼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江兄弟想要什么?”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这一份功绩平白送过来,要的东西绝对不简单。
“一个人情。”
江鱼语气淡然,“日后我或许会需要胡总捕帮一个忙。”
“什么忙?”
胡一刀沉声追问。
“行踪,或者时机。”
江鱼
没有遮掩,话说到这个份上,点到即止。
胡一刀眼神微动,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张耀辉。
他没有立刻应声,手指慢慢摩挲着茶杯边缘,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张耀辉是郡城的金牌捕头,资历老,人脉广,在郡衙里颇有分量。
贸然得罪他,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可反过来想呢?
张耀辉己经七十多岁了,气血衰败,修为再难寸进,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
可江鱼呢?
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实力深不可测,连六次换血的山君都能正面斩杀,背后还有个神秘莫测的师父沈成空。
只看潜力和背景,两边根本没有可比性。
更何况,他胡一刀自己也想往上走。
在临江县做总捕头,看似风光,可熬到顶也就这样了。
他和郡守虽是远房亲戚,可关系淡,想往郡城挪一步,总得有拿得出手的硬功绩。
楚万钧这颗人头,来得太是时候了。
黑榜凶徒伏诛,平息一县恐慌,这份功绩报上去,再运作一番,足够他往郡城捕房挪个位置。
至于日后帮江鱼递个消息……
这种事,对身在郡府,背景为郡守的他来说。
不算太难,也算不上犯多大的规矩。
风险不大,收益却极高。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沉吟片刻,胡一刀抬起头,眼神笃定,重重点了点头。
“可以,这颗人头,我拿去上报。
悬赏金我一分不要,尽数给江兄弟送过去。”
江鱼颔首:“好。”
“实不相瞒,郡守是我远房堂叔,借着这份功绩,我必定能往郡城调一调。”
胡一刀也不藏着,坦诚道:“到了郡城,真到了合适的时候,给江兄弟递个准信,都不是难事,而我胡一刀也想交江兄弟你这个朋友。”
他这话既有示好,也有交底。
江鱼笑了笑:“这就够了,你我本就是朋友。”
胡一刀哈哈一笑,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江兄弟痛快。”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头颅,心里己经开始盘算上报的措辞。
江鱼见事情谈妥,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胡兄忙着,我就先回去了。”
“好。”
胡一刀起身,亲自送他到偏房门口,压低声音道,“江兄弟放心,赏金下来,我亲自送到府上去,我在郡城必定关注张耀辉的行踪。”
“有劳胡兄。”
江鱼拱了拱手,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