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客栈。
时值午后,天色阴沉沉的。
掌柜伏在柜台上,指尖拨弄着乌黑的算盘珠子。
戴着人皮面具的张耀辉,就是这时走了进来。
他一身灰布,扮作寻常行商模样,脸上的面具做工精巧,混在人堆里绝不会被多看一眼。
听见脚步声,掌柜头也没抬,淡淡道:“住店还是打尖?”
张耀辉没应声,走到柜台前,袖中手指一翻,一块漆黑木牌便悄无声息落在台面上。
掌柜目光在木牌上一扫,拨算盘的指尖顿了半息,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若无其事地将木牌拢进袖中,脸上露出笑容:“楼上请。”
掌柜亲自引着他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间的客房门。
屋内一桌两椅,墙角摆着木柜,窗棂半掩。
两人分宾主入座,掌柜提起茶壶,给张耀辉斟了一盏。
张耀辉没有碰茶盏,身体微微前倾,沙哑道:“之前月托贵楼办的事,结果如何?”
掌柜摇了摇头,无奈道:“没成。”
张耀辉眼神骤然一沉,周身气息冷了几分,连屋内的空气都似是凝固了一瞬。
失败了。
江鱼竟然没死。
连风雨楼的杀手出手,都没能取了那小子的命?
他心头翻涌着惊怒与忌惮,面上却强压着不动声色,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编外杀手接了单之后便失联。”
掌柜语气平静,“按我风雨楼的规矩,接单人失联且目标完好,便算作任务失败。”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
张耀辉沉默许久,再次开口:“若是我再加钱,请开脉境杀手出手,价钱几何?”
掌柜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审视,随即摇了摇头,语气首白:“客人出不起。”
张耀辉目光微冷,眉头皱起:“你怎知我出不起?”
“不是小的小瞧客人。”
掌柜依旧神色平静,不急不缓地解释,“风雨楼有规矩:同一个目标,一般不接第二次。
若执意要杀第二回,便是追加风险任务,酬金翻倍都不止。
尤其头一次失手,目标的危险等级会重新评估,再出手,要的便是堪比先天境强者出手的价码。”
他顿了顿,补充道:“客人想想,先天强者出手一次要多少价?
寻常武者未必掏得起,更别说还要担着失手的风险。
我劝客人一句,若是没那般身家,就不要想了。”
张耀辉深吸一口气,堪比先天境的价格。
他自己如今也不过开脉境后期,距离先天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又哪里凑得出这等天价?
他也明白风雨楼的规矩不是刁难。
第一次刺杀失手,便说明最初的情报低估了目标,再出手风险成倍增长。
风雨楼能在青洲立足多年,靠的从来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对风险与代价的衡量。
想通这一层,张耀辉心头最后一点希冀也落了空。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冷硬:“既然如此,告辞。”
掌柜也不起身挽留,只淡淡道:“客人慢走,日后有别的生意,欢迎再来。”
张耀辉拉上兜帽,转身出了客房,很快便消失在巷尾的雨幕里。
一路赶回张府时,己是数日之后。
他走进内院时,傅晓婉刚喂完孩子。
她穿着一身素色襦裙,发髻松松挽着,眉眼温婉,正坐在窗边给孩子拍奶嗝。
乳娘站在一旁伺候着,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婴儿偶尔发出的细碎咿呀声。
见张耀辉进门,傅晓婉心头一跳,连忙将孩子递给乳娘带去里屋安置,自己快步迎了上来。
她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微微发紧,掩不住眼底的紧张:“夫君,事情办得如何了?”
张耀辉脱下外袍,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任务失败了,江鱼没死。”
傅晓婉脸色瞬间一白,脚步晃了晃,伸手扶住旁边的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唇瓣哆嗦了两下,半天说不出话。
怎么会……连杀手都杀不了他?
她定了定神,声音发颤:“那、那接下来怎么办?”
张耀辉没有立刻回答。
从风雨客栈回来的这一路,他己经把所有退路都想了一遍。
他好不容易老年得子,得了这么个血脉延续。
孩子刚出生那会儿,他故意大摆宴席,把消
息散得满城皆知,不只是炫耀,更是立威。
他是郡城金牌捕头,明里暗里仇人不少。
他就是要让暗处的人知道,他张耀辉有后了,谁敢动他儿子,他便拼了命也要对方满门偿命。
像他这种在刀光里讨生活的人,最怕的就是无后。
可现在,江鱼成了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他抬眼看向傅晓婉,道:“晓婉,接下来我会安排,让你假死脱身。”
傅晓婉一怔,猛地抬头:“假死?”
“不错。”
张耀辉点头,继续道,“至于孩子,我会安排狸猫换太子。
明面上,你会遭遇一场火灾走了。
暗地里,我会派心腹死士护送你和孩子离开明澜郡城,去青洲城投奔我的过命兄弟曹爽。
你到了那里便隐姓埋名,安安心心把孩子抚养长大,别的都不用管。”
傅晓婉手指紧紧攥着裙摆,心里乱成一团。
张耀辉知道她心慌,放缓了语气:“我不能走,这金牌捕头的身份,既是庇护,也是枷锁。
我若是凭空消失,总捕头必然全力追查,反而容易把你们暴露出来。
就算是假死,也瞒不过总捕头的眼睛,更瞒不过府城高手的手段。
但你不一样,你只是内宅妇人,孩子也只是襁褓婴儿。
只要你的替身选得好,没人能深究。”
他看着傅晓婉,继续道:“我留在这,亲自想办法解决江鱼。
若是成了,隐患尽除,日后我定期去青洲城看你们,一家人总有团聚的日子。
若是…… 若是我不成,我死了,你和孩子也能安安稳稳活下去,张家的血脉断不了。”
张耀辉混迹江湖官场这么多年,仇人不少,酒肉朋友更多,可真正能托孤的,只有曹爽一个。
当年他还只是捕快,外出青洲城公干途时,正巧遇上一伙山匪劫道,曹爽带着几个随从被围在中间,眼看就要丧命。
是他出手斩杀匪首,救了曹爽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