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德贵的脸色变了。赵大龙叼着烟的嘴停住了，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大伯母张桂芬手里的麻绳"啪嗒"掉在地上，她慌忙去捡，手却抖得厉害。
刘长顺皱起眉："向东，你这话是啥意思？你爹的事……不是意外吗？"
"是不是意外，我也不知道。"赵向东耸了耸肩，"我就是随便问问，毕竟我爹走得太突然了，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没了。跟他一起上山的人……好像是大龙哥吧？"
赵大龙的脸涨成猪肝色，把烟往地上一摔：
"你他妈啥意思？你爹自己踩空摔下山去的，关我屁事！"
"大龙哥急啥？"赵向东斜了他一眼，"我又没说是你推的，你急什么？"
"你......"
赵大龙往前跨了一步，攥起拳头。
赵向东没躲，反而迎了半步，顶门杠横在身前。
他认得这只拳头，小宝后背上的淤青、胳膊上的掐痕、膝盖上的跪伤，全是它留下的。
这一世，它敢碰小宝一根手指头，他就把这根杠子抡圆了砸下去。
"大龙！"赵德贵喝住了儿子，目光阴沉地盯着赵向东，"向东，你爹的事，公安都来看过了，是意外。你别在这胡咧咧，挑拨我们叔侄关系。"
"行，是意外。"赵向东点了点头，不再纠缠，话锋一转，"那咱们说说房子地的事。
刘叔在这，正好做个见证，我爹的三间草房、队里分的西垧承包地，一头老黄牛、一套农具，全是我们兄妹仨的。
我是户主，我能管，大伯要是再提'代管'的事，那就别怪我去公社问问，看看公社干部咋说。"
刘长顺看了看赵德贵，又看了看赵向东，心里有了数。
他清了清嗓子："德贵哥，向东说得在理。按规矩，户主是向东，房子地归他管。他虽然年纪小，但看起来……是个懂事的孩子。咱们做长辈的，该帮衬帮衬，但不能替人家做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德贵扫了一眼赵向东手里的顶门杠，又看了看刘长顺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硬来怕是不行，真闹到公社，他赵德贵脸上也不好看。先撤，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
赵德贵腮帮子的肉鼓了鼓，把一口恶气硬咽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行。向东长大了，有主意了。大伯是好心，既然你不用，那大伯就不管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看了赵向东一眼，眼神里带着阴鸷："向东，你好自为之。"
说完，带着大伯母和赵大龙，头也不回地走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刘长顺叹了口气，拍了拍赵向东的肩膀："向东，你今天……是真长大了。但你大伯那个人，心眼小，你今天把他得罪了，以后防着点。"
"我知道，刘叔。"赵向东把顶门杠靠回墙角，"今天谢谢你。"
"谢啥，我是村支书，公道话该说。"刘长顺又坐了一会儿，交代了几句春播的事，又提了一句"分地的事队里这两天弄，你家西垧地，抓阄的时候我盯着，当着全村人的面，谁也别想做手脚"，就起身告辞了。
堂屋里只剩赵向东一个人。他站在那，看着大伯一家消失的方向，指节攥得发白。
赵德贵，你争的是三条命。这一世，你一条也拿不走。
他转身回了里屋。
小丫还坐在炕沿上，见他进来，怯生生地问："哥，大伯走了？"
"走了。"赵向东上了炕，把小丫搂进怀里，"以后大伯不敢来欺负咱了。"
"真的？"小丫的眼睛亮了。
"真的。"
赵向东下巴搁在小丫头顶，八岁的小姑娘，瘦得肩膀上的骨头都硌人，头发又枯又黄。
爹活着的时候，一
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能顾上口饭就不错了。
不急，慢慢来，先把弟妹喂饱，把身子养起来。其他的，一件一件办。
他目光落在里屋墙角，那里放着爹的旧木箱，箱子上了锁，钥匙在脖子上挂着，凉丝丝的，贴着皮肤。
明天，打开看看。
窗外，黑龙江的水声哗哗响着，冰排还在往下游撞，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赵向东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把小丫往怀里搂了搂。
小丫今天也吓坏了，靠着靠着，呼吸慢慢匀了，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
赵向东低头看着妹妹熟睡的小脸，嘴角慢慢弯起来。
先守好这个家。
第二天一早，赵向东是被灶房里的动静吵醒的。
怀里的小丫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赵向东小心翼翼抽出手臂，下了炕，披上棉袄，推开里屋的门。
灶房里，十二岁的赵小宝正蹲在灶坑前烧火，小脸被烟熏得黢黑。
听见动静回过头，咧开嘴笑了："哥，你醒啦？我熬了玉米碴子粥，快好了。"
赵向东看着弟弟瘦得尖尖的下巴，心里一酸。
前世小宝在大伯家当牛做马，十二岁就跟着下地干重活，吃的是剩饭，穿的是破衣，二十出头就累垮了身子，咳血咳死在偏房的土炕上。
这一世，不会了。
赵向东心里算了算：小宝今年五年级，下半年升初中。前世小宝十二岁就被大伯拉去下地，书没念完。这一世，说什么也得让他把书念完。
"小宝，以后早上哥来烧火，你多睡会儿。"赵向东走过去蹲下，帮着添了把柴。
"没事哥，我不累。"赵小宝挠挠头，又压低声音，"哥，昨天大伯走的时候脸色可难看了，他会不会再来找咱们麻烦？"
"他不敢。"赵向东摇头，"真来了，哥顶着。你在家照顾好小丫，别的不用管。"
赵小宝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他觉得哥好像一夜之间就变了，变得高大了，能让人依靠了。
粥熬好了，兄妹仨围着炕桌喝粥。玉米碴子就着咸菜疙瘩，小丫喝得呼噜呼噜的，一碗下肚，舔了舔嘴唇，小声说："哥，要是能天天喝上粥就好了。"
赵向东摸了摸她的头："会的。以后不光天天喝粥，还能天天吃白面、吃肉。"
小丫眼睛亮了，赵小宝也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敢信。赵向东没再多说，说再多不如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