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赵向东刷了碗,回到里屋。
小宝跟进来,看着他走到墙角那个旧木箱前蹲下,好奇地问:"哥,这箱子里装的啥?"
"爹留下的东西。"赵向东把脖子上的红绳取下来,铜钥匙握在手里,"我小时候爹跟我说过,这箱子里有几样好东西。"
"啥好东西?"小宝凑过来蹲在旁边,眼睛首勾勾盯着锁孔。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赵向东掀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爹的几件旧衣服,一件打了补丁的中山装、一件旧棉袄、两双布鞋。
衣服下面,压着一个用旧蓝布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还有一本封皮磨得发白的书。
赵向东先拿起那本书。
小宝凑过头来看:"哥,这啥字?弯弯绕绕的,不认识。"
赵向东翻开扉页,上面有爹用钢笔写的名字:赵德发,1968年。
"俄语。"赵向东说,"爹年轻时候学的。"
"俄语?"小宝瞪大眼,"就是……江对岸那些老毛子说的话?"
"嗯。"
赵向东翻了几页。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卷得不成样子,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笔记,有的是俄语单词下面注了汉字谐音,有的是语法要点旁边画了歪歪扭扭的箭头。
爹的文化水平不高,这些笔记写得很吃力,但每一笔都工工整整。
赵向东的手指摩挲着那些字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又拿起那个蓝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苏联产的双筒望远镜,铜制镜身,黑漆磨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铜色。镜片还很亮,对着窗户一看,远处苞米楼子上的稻草都看得清。
望远镜底下,还压着一根鹿骨针,三寸来长,磨得油光水滑,一头尖一头圆,采参用的,挖参时挑土不会碰断参须。
赵向东把三样东西摆在炕上。小宝凑过来,一样一样摸过去,小声嘀咕:"爹还留了这么多好东西……我咋从来不知道?"
"爹不爱说这些。"赵向东合上俄语教材,"收起来吧,以后都用得上。"
小宝抬头看他:"哥,这俄语书……你要学?"
"学。"赵向东把教材放在枕头边,"以后有用。"
小宝又看了看那个望远镜,忽然凑近赵向东,压低声音:"哥,我听说……村里有人偷偷跟江对岸换东西,拿白酒换老毛子的呢子大衣,一件能卖好几十呢。"
赵向东看了他一眼:"听谁说的?"
"上回赶集听人唠的。"小宝挠头,"说江边上半夜有人划小船过去,天不亮就回来。哥,咱家……要不要也试试?"
"这事儿以后再说。"赵向东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现在把书念好,别的不用操心,哥心里有谱。"
小宝虽然好奇,但也没再追问,点了点头。
赵向东把鹿骨针揣进兜里,开始收拾上山的东西。
半旧背篓、磨得锋利的柴刀、爬山用的木杖、一块玉米面饼子、一葫芦凉水,还有一根红头绳。
他嘴上跟小宝说"去后山转转,看能不能采点药材",但心里清楚,他是奔着鹰嘴砬子下面那苗参去的。
前世听村里人说过,就是这个秋天,有个外乡人在鹰嘴砬子北坡的背阴面挖到了一苗西品叶老山参,卖了八百块。
现在是1983年春天,那参还在土里,没人挖到。
他提前来了。
具体在哪棵树旁边传的人说不清楚,他也只记得个大概位置。但大概位置就够了,一苗西品叶参,值七八百块,够这个家翻身。
小宝看他收拾,凑过来问:"哥,你要上山?"
"嗯,去后山转转,看能不能采点药材。"
"哥,我跟你一块去呗?"小宝眼睛
又亮了,"我能帮你背东西、认路,我腿脚利索。"
"不行。"赵向东把背篓挎上肩,"后山险,你在家照顾小丫。别乱跑,别去江边。有人来问,就说我去亲戚家了。"
小宝嘴一瘪,但也没闹,只是低头嘟囔了一句:"那我给你多塞个饼子。"
赵向东没当回事,走到门口回头一看,背篓里果然多了一个玉米面饼子,用油纸包得好好的,塞在背篓最底下。
小宝站在门口,两手揣在袖筒里,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冲他咧嘴笑:"哥你早点回来。"
赵向东心里热了一下。
"嗯。晚上回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春天的早晨,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的黑龙江水声哗哗地响,冰排已经跑得差不多了,江面上偶尔还能看到几块碎冰顺着水流往下漂。
赵向东沿着村路往后山走,路过村支书刘长顺家门口,刘长顺正在院里劈柴,看见他招呼了一声:"向东,干啥去?"
"刘叔,上山转转,看能不能采点药材。"赵向东停下脚步。
"上山啊?小心点,后山险,别往鹰嘴砬子那边去,陡得很。"
刘长顺嘱咐了一句,又压低声音,"你大伯那边……要是再找事,你就来跟我说,我给你撑腰。"
"知道了刘叔,谢谢你。"
告别刘长顺,赵向东继续往后山走。
走到后山入口,他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
晨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子里很静,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声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不重,但在这安静的山里,清晰得像一把锤子。
他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几秒,没有再响。
赵向东攥紧了柴刀柄,低声骂了一句:"妈的,别是碰上了野猪。"
他没继续往那个方向看,加快脚步朝鹰嘴砬子拐了过去。
走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身后没再传来动静。赵向东松了口气,多半是野鸡或者松鼠碰掉了枯枝,真要是野猪,早就追过来了。
林子里越来越静,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陡。
他扒开一丛齐腰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面几十丈高的石壁立在面前,灰黑色的岩石上爬满了青苔,石壁底下是一大片缓坡,长满了杂草和矮灌木,阳光被石壁挡住,落下一大片阴凉。
北坡,背阴面,就是这了。
赵向东蹲下身,把背篓放下,掏出鹿骨针攥在手心里。
他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参秆有特点,三片复叶,叶柄长,边缘带锯齿,跟周围的野草不一样。
这一片坡地少说有两三亩,草木丛生,要找到一株藏在杂草里的参秆,跟大海捞针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