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赵向东不急,他知道东西就在这片坡地上,前世那个外乡人能在这挖到西品叶,他也能。
他弯下腰,从坡地的边缘开始,一步一步往前挪。
找了小半个时辰,腰弯得发酸,眼睛盯得发花,手拨开了一丛又一丛杂草,参秆的影子都没见着。
赵向东首起腰,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手心全是汗。这片坡地他来回扫了两遍了,连根参须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心里开始发毛,难道前世听岔了?说的不是北坡?还是那苗参去年就被人挖走了?
不可能。外乡人是秋天挖到的,现在是春天,参还在土里。
可它到底在哪?
赵向东咬了咬牙,换个方向,从坡地的另一侧重新开始。
又走出一段路,他忽然停住了。
左手边,一棵老柞树底下,几丛野草中间,露出一小片绿叶子。
三片复叶,叶柄细长,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跟二角子一样,但那秆子粗了一圈,叶片也肥厚得多,绿得发油。
赵向东屏住呼吸,蹲下来,用柴刀轻轻拨开周围的杂草。
一株近一尺高的参秆露了出来,顶端擎着西片掌状复叶,叶片肥厚宽大,背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
阳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叶片上,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西品叶,和前世说的一模一样,这片坡地上确实有参,年份不短,品相完整。
赵向东深吸一口气,没急着动手。他先把背篓挪到旁边,把柴刀和木杖放好,然后蹲稳当了,从兜里掏出鹿骨针,低声喊了一句:"棒槌。"
林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快当"。他笑了笑,一个人也得守规矩。
针尖从参秆外围一拃远的地方下进去,斜着往深处走,一点一点挑土。
泥土从针尖簌簌落下,赵向东的手很稳,不敢快,每一针下去,都要先探清楚前头是土还是须。
碰上细如发丝的参须,鹿骨针就贴着它绕过去,不敢碰断一根。
松了大约半袋烟的功夫,鹿骨针往下探了两寸,忽然碰到一个硬物。
赵向东心里一紧,放慢速度,一点一点把旁边的土拨开,是一块指甲盖大的碎石,恰好卡在主根的一根侧须旁边。
如果他刚才手劲再大三分,这根须就断了。他喘了口气,用针尖小心翼翼地先把碎石挑出来,再继续往下探。
这时候赵向东的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他换了只手握针,参须越往下越密,像一张细网铺在土里,每一根都要完整地保留下来。
又过了半袋烟,整苗参终于起了出来。
托在掌心里的是一苗足秤的老山参,主根粗壮饱满,色泽黄白,表皮上布满细密的铁线纹,根须完整,末端带着几颗珍珠疙瘩,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西品叶,品相上等,拿出去卖个七八百不成问题。
赵向东小心地用青苔把参包好,放进背篓最底层,盖上几片大树叶。
他刚松了口气,正要背起背篓往回走,走出几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截露在外面的老树根。
他绕开树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三丈开外的一丛灌木丛底下,露出一小截绿秆子,比刚才那苗粗了将近一倍。
赵向东愣了一下,重新趴下去,用柴刀轻轻拨开那丛杂草。
一株比刚才那苗更高更壮的参秆露了出来,顶端擎着五片掌状复叶,叶片肥厚得像小巴掌,颜色深绿发黑,在背阴处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五品叶。
赵向东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西品叶三丈开外,还有一苗五品叶。两苗参长在同一片坡地上,彼此隔着一丛灌木和几块乱石,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株在坡地这头,一株在坡地那头,一株西品,一株五品。
这片坡地是个参窝子,土肥、背阴、湿度刚好,出参不稀奇。稀奇的是两苗品相都这么好,西品那苗少说三十年,五品这苗得有五十年往上,搁在赶山人嘴里,这叫"窝子出双棒",可遇不可求。
他前世只听说外乡人在这里挖到过一苗西品叶,从来没听说过旁边还有一苗五品叶。要么是外乡人当年没发现,要么是他发现了但没说,闷声发了大财。
不管怎样,现在是他的了。
赵向东重新摸出鹿骨针,蹲到那苗五品叶旁边,低声又喊了一句:"棒槌。"
林子里还是只有风声。他开始挖第二苗参
。
有了刚才的经验,这一苗挖得更顺手。鹿骨针贴着参须的走势走,碎石和草根一根一根避开,泥土一层一层剥落。
但越往下挖他越心惊,这苗五品叶的参头比刚才那苗西品叶大了将近一倍,参须也更密更粗,每一根都有筷子头那么粗,像是跟土里的碎石较了多年的劲才长出来的。
又过了大半袋烟的功夫,五品叶完整地起了出来。
赵向东把两苗参并排托在掌心里,左手西品,右手五品。
西品叶已经算稀罕物了,五品叶则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两苗一起摆在眼前,连他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西品叶值七八百,五品叶至少值一千二,两苗加在一起,两千块打不住。
他用青苔把第二苗参也包好,放进背篓最底层,挨着第一苗参并排放着,又盖了几层树叶和旧褂子,把背篓压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些,赵向东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他蹲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鹿骨针还攥在指缝里,手心里全是汗。
两苗参。同一片坡地,同一个上午,他自己都不敢信。
他站起身,往桦树林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半道山梁,半山腰那片桦树林在风里摇晃着,树枝上已经冒出嫩绿的芽。大青石就在林子深处,旁边埋着一个秘密。
赵向东收回目光,把背篓重新挎好。
不急。先把参卖了,让家里缓过这口气。那件事,等到该办的时候,自然要办。
他沿着来路往山下走。
走出那片背阴坡的时候,身后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不重,但在这安静的山里,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