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的热气还没散尽,赵向东把最后一块饼子撕下来蘸了肉汤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身。
"哥,你要出去?"小宝蹲在灶坑前拿灰埋火种,抬头看他。
"嗯,去刘叔家一趟,你们早点睡,不用等我。"
他把炕沿上那两瓶北大荒拎起来,用旧报纸裹了裹,塞进怀里。
出了门,西月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江水的潮气和泥土解冻的腥味。头顶的星星又大又密,村路上黑黢黢的,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里漏出豆大的煤油灯光。
刘长顺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柳树。赵向东走到门口,听见屋里头有人说话,是刘长顺的声音,正跟他媳妇商量春播买种子的事。
赵向东敲了敲门。
"谁啊?"刘长顺拉开门,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借着堂屋的煤油灯看清来人,"向东?这大晚上的有事呀?"
"刘叔,我有点事想跟你唠唠。"赵向东把怀里那两瓶北大荒掏出来,放在门口的条凳上。
刘长顺看了一眼酒瓶,没接,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
堂屋里不大,一张方桌,西条长凳,墙角立着锄头和铁锹,灶台在隔壁,烟囱还冒着丝丝余烟。
刘长顺的媳妇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见赵向东进来,笑着点了点头:"向东来了,坐。"
赵向东在方桌边坐下,刘长顺把搪瓷缸子搁桌上,自己也坐到对面。
煤油灯的火苗晃晃悠悠的,把两个人在土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说吧,啥事?"刘长顺也不绕弯子。
"刘叔,地的事。"赵向东说,"队里这两天抓阄,我家西垧地怎么个分法,我想提前心里有个数。"
刘长顺端起缸子喝了口水:"这个你放心,抓阄是按规矩来,当着全村人的面抓,谁也别想做手脚。"
赵向东点了点头,又开口了:"刘叔,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队里那台东方红-75,卖不卖?"
刘长顺端着搪瓷缸子的手一顿,搁在桌面上,盯着赵向东看了好几秒,没说话。
东方红-75,队里那台链轨拖拉机,75马力的大家伙,正经的"铁牛"。
队里的机务队不止这一台。这些年攒的公积金,又跟公社农机站申请了补贴,陆续置办了一整套家当,一台东方红-75、二台东方红-54、两台播种机、三套犁、两套耙,还有脱粒机、水泵,零零碎碎加起来小十样。买回来那天全村敲锣打鼓,老少爷们围着看了三天,都说以后耕地不用牛了。
可这才几年,分田到户了。队里一拆,地分到各家各户,一家就那么几垧地,用不上这么大的家伙。机务队也散了,原来开拖拉机的、修农机的,都回自家地里忙活去了。
机车处理就成了难题。卖吧,这一摊子铁疙瘩值不少钱,可队里没人买得起,一户就那么点地,买回去一年用不了两回,搁着也是生锈。
机务队那几个人倒是想把整套机具都留下,几个人合伙包下来,以后给村里人耕地收费,可凑来凑去也凑不够买机具的钱。
跟队里商量能不能分期付款,队里也不敢松这个口,集体的东西,赊账出去,万一要不回来,谁担这个责任?
"你要买拖拉机?"刘长顺的嗓子有点紧,"向东,你哪来的钱?"
赵向东知道这个瞒不过去。他来的路上就想过,买拖拉机不是小事,刘长顺一定会问钱的来路。
"上山挖了点药材,卖了。"赵向东说,语气平得很,"不多,够使。"
"挖药材能卖这么多?"刘长顺抬了抬眼皮。
"运气好,挖着苗老山参。"赵向东说。
刘长顺点点头,没再追问。山里人参值钱,他知道,只是没想到这小子运气这么好。
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挖到药材卖了钱,不是存着、不是买吃买穿,而是拎着两瓶酒来找村长说要买拖拉机,这小子,心里装的事比他这个年纪大得多。
"
;你买它干啥?"刘长顺掏出旱烟袋点上,"你家就西垧地。"
"刘叔,我是想,村里的荒地多,有了拖拉机,可以多开点荒地。"赵向东说,"后山脚下、西沟沿子、北河滩,那些草比人高的地,开出来就是好地,种啥都长。国家不是也鼓励开荒嘛,谁开荒谁受益,政策摆在那儿的。"
刘长顺抽了一口烟,没接话。
赵向东也没再多说。地,永远是值钱的。现在没人抢,是因为还没人知道它以后会多值钱。
而且国家确实鼓励开荒。开荒的政策是"谁开荒谁受益",开出来的地归开荒的人种,三到五年内不收提留。政策是白纸黑字写着的,刘长顺比谁都清楚。
"那台车,机务队的人来问过。"刘长顺把烟杆在桌沿上磕了磕,"他们没钱,想赊着,我没同意。你要真想要,明天队里开个会研究研究,应该问题不大,定了多少钱到时通知你。"
赵向东心里一动。刘长顺这话的意思是不打算一口价定了,要跟队里其他人通气。
但在村里这是正常的,队里的东西,队长一个人说了不算,得支委会过个话。
"行。"赵向东点头,"刘叔你定,我接着。"
刘长顺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话头一转:
"向东,你明天来队部抓阄。你家那西垧地,刘叔给你盯着。"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煤油灯的光里慢慢散开,"别让人给欺负了。"
赵向东站起来,把那两瓶北大荒往桌上一推:"刘叔,酒你留着。春耕辛苦,晚上焖两口解乏。"
刘长顺没再说推辞的话,点了点头,把酒拎到灶台边上搁着了。
赵向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刘长顺的声音:"小子,你心里有谱就行。"
赵向东没回头,抬手摆了摆,推开院门走进了夜色里。
到家的时候,屋里已经熄了灯,炕上传来小丫细细的呼噜声,小宝的呼吸匀匀的,睡沉了。
赵向东摸黑上了炕,躺下来,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东方红-75链轨拖拉机,荒地,开出来就是好地。
他前世活到六十岁,见过土地从"不值钱"到"抢破头"的全过程。八十年代包产到户,地分到各家各户,种地不挣钱,有人把地撂荒出去打工。九十年代粮价涨了一波,地开始值钱了。两千年以后,土地流转政策一放开,种粮大户、农业公司到处包地,一垧地的租金从几百涨到几千,最后涨到一万多。
到他重生前那几年,一百垧地光租金一年就是一百多万。
现在是1983年,村里的荒地没人要,谁开出来归谁。他要做的就是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能拿到手的地都拿到手。拖拉机只是第一步,有了它,荒地才能变成耕地。
赵向东翻了个身,又想起老陈头,白天在山上碰见的那个老赶山人,烟丝没送。
不急,明天一并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