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过早饭,跟小宝说了一声"我去队部"就出了门。
队部在村中间,三间砖瓦房比村里其他房子都齐整,墙根刷着白灰,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二道坎生产队队部",字是红漆写的,经了几年风雨,颜色褪了大半,但还能看清。
院子里已经站了二十来号人,男男女女,有的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有的站着三三两两说话,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今天是分地的日子,谁家能分到哪块地,全看这一把抓阄,各家都很重视。
赵向东刚一进院子,几道目光就扫了过来。
"向东来了。"一个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赵向东顺着声音看过去,赵德贵蹲在院子东边墙根底下,旁边站着赵大龙。
赵德贵手里夹着根烟,眯着眼看他,嘴角似笑非笑。
"大伯。"赵向东叫了一声,语气不冷不热。
赵德贵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又低头抽了一口烟。
赵大龙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斜着眼看赵向东,嘴里叼着根草茎,磨来磨去。
院子里的气氛微妙了一瞬。赵德发死了才七天,赵家老大和老三家的矛盾,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赵德贵想吞赵德发的家产,被赵向东拿顶门杠怼了回去,这事早就传遍了。
赵向东没有再看他们,走到院子中间站定。
他今天穿的是昨天新买的解放鞋,蓝布褂子虽然旧但洗得干净,头发用梳子沾水抿了抿,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
刘长顺从队部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放着一卷一卷的纸条,用红绳扎着。
他身后跟着两个队委会的人,一个会计,一个保管员。
"都到了吧?"刘长顺把搪瓷盆放在院子中间的一张方桌上,扫了一圈院子,"今天把承包地的阄分了。按大队定的标准,每人一垧地,家里几口人几垧,谁也别多谁也别少。"
院子里安静下来。
"抓阄之前先说一条。"刘长顺抬起手压了压,"抓阄就是抓阄,纸条上写着地块编号,抓到哪块就是哪块。谁也别闹,谁也别换,回头发现有人私底下换地,换也不算数,按抓到的办。"
他顿了顿,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在赵德贵那边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行了,按户来。第一户,赵德贵。"
赵德贵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方桌前,伸手从搪瓷盆里抓了两卷纸条,当众展开。
会计在旁边往本子上记了两笔,喊了一声:"南岗子三号地,两垧;北砬子五号地,两垧。"
赵德贵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南岗子三号地还行,中等地,种豆子麦子都能收。
可北砬子五号地是出了名的差地,石头多、土层薄,一垧顶半垧都算多的。西垧地,一半是砬子地,这一年的收成至少少三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周围的人,又把话咽回去了,黑着脸退到一边。
赵大龙跟着他爹走,路过赵向东身边的时候,低低地哼了一声。
刘长顺继续叫户。
"赵长河。"
"李满囤。"
"王木匠。"
王木匠是王秀莲的爹,上去抓了一卷,展开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西沟沿子,偏了点,但也不算最差。他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叫到第十几户的时候,刘长顺念了一声:"赵向东。"
院子里静了一瞬。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有好奇的,有等着看热闹的,还有几道带着明显不善的目光,赵德贵的,赵大龙的。
赵向东走到方桌前。搪瓷盆里剩下的纸条不多了,大约还剩七八卷。
他没有急着伸手,先看了一眼盆里的纸条。每一卷都长得一样,红绳扎着,纸条本身看不出区别。
但赵向东心里清楚,这场抓阄即使表面上公平,赵德贵要是想动手脚,有的是办法,比如跟抓阄的人串通好了,用记号笔在纸条上做了暗记。
不过他也没证据,不能瞎说。他伸出手,从盆里摸了一卷,手感和其他纸条没什么两样。
赵向东当众展开纸条,上面写着
:"后山脚一号地,西垧。"
院子里又是一静,随即有人低低地"哟"了一声。
后山脚一号地,西垧连成一片,土质黑得发亮,排水好、向阳,是整个后山脚那片荒坡下面最好的一块。
唯一的缺点是离村远,走路要二十分钟,来回种地不方便。在大部分村民眼里,远就是最大的缺点。
村里人种地都喜欢近处的,离家近、好照应,远地来回折腾费工夫。
但在赵向东眼里,远不是缺点,反而是优势。这地旁边就是荒地,买了拖拉机以后,顺着地边往外翻,多开出来的就是他的。
而且离村远意味着清净,他想开荒、想建什么,没人盯着。
"后山脚一号地。"会计记了一笔,抬头看了赵向东一眼。
赵向东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退到一边。
赵德贵的脸色变了一瞬。他本来以为赵向东一个毛孩子抓阄没经验,肯定抓不到好地,没想到竟然抓了后山脚一号,还是西垧连片。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凑到李满囤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眼睛往赵向东那边瞟。
李满囤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赵德贵又说了两句,李满囤还是摇头,往旁边挪了一步,躲开了。
赵向东看在眼里,没说话。赵德贵这是想私底下换地,拿他家的北砬子差地,换赵向东的后山脚好地,多半是许诺给李满囤点好处,让李满囤当中转。
但李满囤不傻,换地的事刘长顺刚才说了"谁也别换,换也不算数",真换了被查出来,两家都得按原阄算,李满囤犯不着冒这个险。
"行了,下午抓完的等通知,明天统一丈量。"刘长顺把搪瓷盆收起来,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分了地的回去准备春播,种子化肥队里统一帮你们联系。散了吧。"
人群开始往外走。
赵德贵走在前面,脸色黑得像锅底。赵大龙跟在旁边,嘴里骂骂咧咧的,被赵德贵瞪了一眼才闭嘴。
路过赵向东身边的时候,赵大龙故意往他肩膀上撞了一下,赵向东侧身让开,赵大龙扑了个空,差点崴了脚,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走了。
赵向东也跟着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