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赵向东蹲在灶房门口，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算一笔账。
卖参得了两千五百五，给家里买了吃的穿的，花了五十来块，买拖拉机花两千二，交完钱手里只剩不到三百。
可车有了，还得买种子、化肥。西垧地六十亩，苞米种子加豆种，少说也得七八十。
化肥更贵，尿素二铵混着施，六十亩地得两百多。加起来三百出头，兜里这二百九十六，正好卡在嗓子眼上。
赵向东把树枝往地上一扔，叹了口气，钱到用时方恨少，几百元难倒赵向东。
"哥，你算啥呢？"小宝端着碗从灶房出来，蹲在他旁边。
"算钱。"赵向东说，"买完拖拉机，剩下的钱买完种子化肥，裤兜里就空了。"
小宝愣了一下："那咋办？"
"农具先用队里的。"赵向东说，"刘叔上回说了，犁耙先用队里的，忙完春播再算账。种子化肥我先买上，手里留个几十块应急。"
小宝咬了咬嘴唇："哥，要不……明天那肉不买了，你拿那钱买化肥。"
赵向东看了他一眼。
"不用。"赵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肉该吃还得吃，钱的事哥想办法，你别操心。"
小宝还想说什么，赵向东摆了摆手："行了，进屋睡觉吧，明天还得跟我去提车。"
小宝"哦"了一声，端着碗进了屋。
赵向东一个人蹲在门口，望着黑漆漆的院子，脑子里开始盘算另一件事，这拖拉机买回来，不能光自家用。
村里那么多户，谁家没几垧地？牛犁地慢，一天犁不了两亩，拖拉机一天能犁二三十亩，效率差十倍。
帮村里人耕地，按亩收费，一垧地收个三块五块，一个春播下来能挣百八十块。
赵向东心里有了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进屋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赵向东揣上钱出了门，小宝跟在后面，脸都没洗干净，眼睛却亮得很。
他没有首接去队部，先拐了个弯，往机务队大院走。
李满囤正在院里蹲着修一台旧水泵，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赵向东，把手里的扳手放下了："提车？"
"先看看车。"赵向东说，"李叔，带我去看看那台东方红-75。"
李满囤没多话，站起身领他进了后院敞棚。棚子底下，那台东方红-75链轨拖拉机安安静静地停着，红漆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漆，但车架子笔挺，履带板虽然磨薄了一层，看着还算齐整。
赵向东围着车走了一圈，蹲下去看了看底盘，没有油渍渗漏，履带的松紧也合适，不缺节不缺销。
又爬上驾驶室，转向拉杆的反馈清清楚楚，没锈死，间隙不大。
"放心。"李满囤站在车头旁边，语气不大，但笃定，"开春那会儿刚保养过一遍，机油换了，滤芯清了，油管也换了，底盘该紧的螺丝全紧过，能正常用"
赵向东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李叔，谢了。车我认下了。"
"行，那你去队部办手续吧。"李满囤点了点头，"办完回来开就行了。"
赵向东走出机务队大院，往队部走去。
路上他心里盘算着，李满囤开了十来年拖拉机，手艺在那摆着，到时候真忙不过来，可以请他搭把手，一天给两块钱管饭，他肯定乐意。
到了队部，刘长顺己经在屋里等着了，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手写着"拖拉机转让协议"几个字。
"拖拉机看过了？"刘长顺抬眼看他。
"看过了。"赵向东掏出那沓钱递过去，"李满囤带我验的车。"
刘长顺接过钱数了一遍，两千二，一分不少。他点了点头，在协议上签了字，按了手印，递给赵向东。赵向东也签了字按了手印。
"这是牌照。"刘长顺递过来一块铁牌子，"车还是队里的名，你先开着。用坏了算你的，开好了，明年
再想办法过户。"
赵向东接过牌照，摩挲了一下金属的边角，铁牌冰凉，沉甸甸的。
"刘叔，犁耙能先用队里的不？"
"行。"刘长顺说，"机务队的犁耙你挑一套带走，回头忙完春耕算账。"
"多谢刘叔。"
赵向东把牌照揣进兜里，手里攥着那把铁钥匙，走出队部，往后院敞棚走。
李满囤还在棚子旁边没走，看见他来，让开半步。
赵向东爬上驾驶室，先检查了机油、水箱、燃油，三样都够。他把起动绳缠上小起机的飞轮，拉风门，用力一拽......
"突突突！" 小起机响了起来，声音尖细，带着一股汽油味。
赵向东加了点油门，让小起机预热了十几秒，然后慢慢松开离合，小起机的动力传过去，带动主柴油机的飞轮缓缓转动。"嗡 —— 嗡 ——" 主柴油机被带得越来越快，终于 "轰" 的一声着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灰色的烟，在晨风里散开。
赵向东断开小起机，推回风门，挂挡，松离合，履带缓缓转动，铁牛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压过地上的枯草和碎石，开出敞棚，开进了院子里。
小宝早就跑到院门口等着了，看见拖拉机开出来，兴奋得首拍手："哥！真开出来了！"
"上来。"赵向东停下车，冲他喊了一声。
小宝屁颠屁颠跑过来，爬上履带板，座在了赵向东的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李满囤站在棚子门口，看着车开出去，什么也没说。
赵向东开着拖拉机出了队部，沿着村路往家走。链轨碾在土路上，轰隆隆的动静让路边几个正在地里翻土的村民都抬起头来看。
"哟，赵家那小子真把拖拉机买回来了？"
"东方红-75，好家伙！"
"这小子行啊，爹刚走就把家业撑起来了。"
赵向东跟路边认识的人点了点头，没多说话，继续往前开。
路过赵德贵家门口的时候，赵德贵正蹲在院子里抽烟，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看见是赵向东开着拖拉机，他手里的烟顿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赵大龙从屋里出来，看见拖拉机，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张嘴想说什么，被赵德贵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赵向东假装没看见，开着拖拉机继续往前走。
到了自家院子门口，他把拖拉机停好，熄了火。
链轨车安静下来之后，院子外头就剩下小丫的叫声了。
她早就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台比她高出一大截的铁家伙，眼睛瞪得溜圆，想摸又不敢摸，仰着脸问：
"哥，这就是咱家的拖拉机？"
"嗯。"赵向东从驾驶室跳下来，"咱家的。"
小丫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履带板，凉凉的，铁锈蹭了一手，但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大啊。哥，拖拉机能拉着我跑不？比牛车快不？"
"能，比牛车快多了。"赵向东笑了，"等哥把地翻完，拉着你在村路上转一圈。"
小丫乐得首拍手。
小宝从履带板上跳下来，围着拖拉机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车头，一脸的骄傲："哥，以后咱也有铁牛了！"
赵向东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停着的东方红-75。
接下来，就等着下地了。
他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晃了进来。
赵向东回头一看，是老陈头，拄着藤杖，脸色不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