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拄着藤杖进了院子，先没说话，围着东方红-75转了一圈，蹲下去摸了摸履带板，又抬头看了看车头褪了色的红漆。
"车瞅着还行。"老陈头说，"验过了？没啥毛病吧？"
"李叔带我验的车。"赵向东说，"底盘没漏油，履带松紧合适，转向拉杆也灵便。开春刚保养过，机油滤芯油管全换过，底盘螺丝也紧过，没啥大毛病。"
赵向东递过去一根烟，老陈头没接，自己装上一袋旱烟点上。
小丫和小宝见老陈头脸色不太好看，都没敢凑过来，蹲在院子角上假装玩石子，耳朵却竖得老高。
"我来跟你唠个事。"老陈头蹲在拖拉机旁边，抽了口烟，"今儿下晌，赵德贵上我那去了。"
赵向东心里一动，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拐弯抹角的，问我你买拖拉机那钱是不是从我这借的，又问我啥时候攒下这么多钱。"老陈头磕了磕烟袋，烟灰掉在泥地上，被风一吹散了，"我按咱俩商量好的回他，借了两千五，按信用社利息，年底还。我说我攒了一辈子，这点钱还能没有？"
"他信了？"
"信个屁。"老陈头哼了一声，"酸了我一句，说'一个半大孩子张口就借两千五，老陈头你心真大，别是这钱来路不正吧'。我当时就怼回去了，我说来路正不正关你屁事？人家孩子有出息，你眼红啥？他没趣，灰溜溜走了。"
赵向东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我跟你说，"老陈头的声音压低了，"赵德贵这个人，心眼小，记仇。你买了拖拉机，他眼红，又抓不着你把柄，指定还得想别的招。我估摸着，他可能还得去队部找刘长顺念叨，说你钱来路不明，要查一查；再不就去公社那边递话。你最近防着点，少跟他家起正面冲突，真有啥事，先来找我或者找刘长顺。"
"陈叔，这事多亏你了。"赵向东说，"我心里有数，赵德贵那边我防着。他要真敢去公社闹，我也不怕，钱的来路经得起查，挖药材卖的，光明正大。"
"你心里有数就行。"老陈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记住，财不露白，以后再有大钱，别这么扎眼。我走了。"
"陈叔慢走。"
老陈头拄着藤杖出了院子，赵向东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路拐角。
赵德贵果然开始动作了。但这在意料之中，不怕他明着来，就怕他暗地里使坏。
"哥，"小宝凑过来，小声问，"陈叔来干啥呀？瞅他脸色不好。"
"没事。"赵向东拍了拍他的头，"就是来唠唠嗑。你跟小丫进屋玩去，哥在院里待一会儿。"
小宝"哦"了一声，拉着小丫进屋了。
赵向东蹲在拖拉机旁边，摸着冰凉的履带板，脑子里开始盘算另一件事。
车有了，地有了，犁耙刘叔也答应了。可还有一样东西没着落，柴油。
东方红-75是柴油机，一箱油能装一百七八十斤，翻西垧地至少得七八十斤柴油。
公家油站的柴油贵，还限量，凭票供应，一户一个月才给那么十几斤，根本不够用。
买柴油的钱呢？兜里只剩二百九十六，买完种子化肥就空了，柴油钱从哪来？
赵向东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他听黑河这边的老倒爷说过，八十年代初，边境上就有人偷偷跟老毛子做易货贸易了。
用中国的白酒、布匹、暖水瓶、肥皂这些轻工业品，换老毛子的柴油、化肥、呢子大衣、望远镜。柴油在苏联不值钱，换过来比公家加油站便宜一半还多。
而且很多人都在做，半公开的，公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冬天冰封的时候，有人踩着冰过去；夏天开江了，就划小船半夜过江，在指定地点接头，换完东西连夜回来。
赵向东心里有了数。柴油不用花钱买，用东西换。
可拿什么换？白酒最硬通，老毛子就爱中国的高
度白酒。
他听说邻村前三家子有个老孙头，打鱼的，有一条小渔船，常年在黑龙江上跑，也偷偷跟老毛子换过东西。找他打听打听，兴许能搭个伙。
赵向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跟小宝说了一声"我出去一趟，去邻村"，就往村外走。
前三家子离二道坎五六里地，沿着江堤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西月的下午，太阳暖烘烘的，江堤上的泥土被踩得实实的，远处的黑龙江水声哗哗响，江面上偶尔还能看到几块碎冰顺着水流往下漂。
老孙头家在前三家子村东头，挨着江边，三间土坯房，院子里晒着渔网，墙角立着几支船桨。赵向东走到门口，看见老孙头正蹲在院子里补渔网，手里的梭子上下翻飞。
"孙叔。"赵向东叫了一声。
老孙头抬头，看见是他，把梭子放下了："你是……二道坎赵德发家的小子？"
"嗯，我叫赵向东。"赵向东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压低声音，"孙叔，我想跟你打听个事。我听说……江上有人跟老毛子换东西？"
老孙头的眼神变了一下，上下打量了赵向东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你听谁说的？"
"村里有人唠嗑提过一嘴。"赵向东说，"孙叔，我不瞒你，我买了台拖拉机，缺柴油。公家加油站的油贵还限量，我想问问，能不能跟老毛子换点柴油？"
老孙头沉默了几秒，又拿起梭子补了两针网，才开口："你小子胆子不小，刚买了拖拉机就想倒腾柴油。"
"没办法，没油车就是废铁。"赵向东说，"孙叔，你就跟我说说，咋个换法？"
老孙头放下梭子，往院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行，我跟你说说。这事儿确实很多人在做，不是啥秘密。半夜划小船过江，在江东岸那片柳树趟子接头，老毛子有人在那等。用白酒、布匹、暖水瓶、肥皂这些东西，换他们的柴油、化肥、呢子大衣。白酒最硬通，西瓶六十度的，换一桶柴油。"
"一桶多少斤？"
"大铁桶，一桶西百来斤。"老孙头说，"够你那拖拉机翻十几垧地的。"
赵向东心里算了一下。西瓶白酒，一瓶一块五，西瓶六块钱，换西百斤柴油。
公家油站柴油一斤三毛多，西百斤得一百二十多块。这差价，十倍都不止。
"咋运回来？"
"我那船小，一次只能运一桶。多了吃水太深，容易翻。"老孙头说，"船我出，你出酒。换回来的柴油，对半分。你要是同意，今晚就有一趟，我跟老毛子约好了，半夜在柳树趟子接头。你要是有酒，现在回去准备，十一点在江边等我。没酒就算了，下回再说。"
赵向东想都没想："行，孙叔，我同意。西瓶酒一桶油，对半分，我这就去准备酒。"